第十二章 旧部密语，寸心难安

夜色如墨，浸染了整座东宫。

廊下宫灯昏黄摇曳，将赵灵晏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指腹被粗糙的木棱磨得发疼，却浑然不觉。

白日里皇后的厉声斥责，掌事宫女扬起的手掌，还有萧彻猝不及防挡在她身前的模样，在脑海中反复交织，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本该满心都是恨意，恨他灭她家国，囚她尊严，将她困在这樊笼之中求生不得。

可每一次生死关头，他毫不犹豫的维护，都如同一颗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上，砸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公主……”

一声极轻、极谨慎的呼唤，从窗下暗处传来。

赵灵晏浑身一僵，瞬间回过神，警惕地望向窗外。

只见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隐匿在夜色里，身形熟悉，是昔日大曜宫中的旧侍，也是如今暗中联络复国旧部的人。

她压下心头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声音：“你怎么敢私自闯东宫？不要命了吗？”

“属下实在等不及了。”那人压低声音，语气急切，“金殿之事，我们已然知晓，如今皇后与朝臣都对公主虎视眈眈，殿下若是再不动手，日后只会更加艰难。”

赵灵晏指尖收紧，心头一沉。

她何尝不想复国，何尝不想为惨死的宗亲臣民报仇。

可如今她身陷东宫，寸步难行，身边皆是萧彻的眼线，连与外界联络都难如登天，更遑论动手复仇。

“我如今处境，你也清楚，”她声音微哑，满是无力，“萧彻看管极严，我根本没有机会与外界接应，更别说筹划大事。”

“公主，机会就在眼前。”那人低声道，“三日后，北朔帝将在皇家围场狩猎，太子萧彻必定随行，东宫防卫定会空虚，届时便是我们接应公主的最好时机。”

赵灵晏心头猛地一跳。

皇家围场狩猎，萧彻离宫……

这的确是她逃离东宫、联络旧部的绝佳机会。

只要能逃出这深宫牢笼，她便能召集旧部，重振大曜旗鼓，与萧彻，与整个北朔，一决生死。

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

可不知为何，想起萧彻白日里两次护着她的模样，她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甚至有一瞬的迟疑。

她在迟疑什么？

对仇人心存不忍，简直荒谬至极，罪该万死。

“公主？”那人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催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是我们复国唯一的希望，您千万不能犹豫啊。”

赵灵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重新凝聚起恨意与决绝。

她是大曜公主，国仇家恨在前，儿女情长（哪怕只是一丝荒谬的悸动）都该抛之脑后。

“我知道了。”她轻声应下，语气坚定，“三日后，我会设法脱身，你们按计划行事。”

“属下遵命！”那人喜出望外，“公主保重，属下三日后再来接应您。”

话音落，黑影迅速隐入夜色之中，转瞬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赵灵晏独自一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

复国的计划已定，逃离的时机就在眼前，她本该松一口气，可心口却沉甸甸的，闷得发慌。

她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

萧彻是她的仇人，是灭她大曜的罪魁祸首，她不该有半分心软，更不该有半分留恋。

助旧部成事，手刃仇敌，才是她此生唯一的使命。

可不知为何，白日里他护在她身前，玄色衣袍翻飞的背影，还有他转身离去时略显急促的步伐，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爱恨纠缠，如同一根细密的毒藤，将她的心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寸心难安。

三日后的围场，究竟是她复国的契机，还是另一场万丈深渊？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定下计划的这一刻起，她与萧彻之间，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要么，仇消恨解，她重归故都；

要么，身死宫墙，一切爱恨，都化作敌宫的一捧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