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惊逢，青丘遗影

滂沱的暴雨砸在青瓦巷的石板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江南的雨素来绵密，今夜却带着一股肃杀的腥甜，墨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条巷子浸在一片朦胧的昏暗里。

我叫陈砚，是个走街串巷的古玩修补匠。今日收摊晚了，回程时又遇上这场暴雨，背着工具箱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冷得人牙关打颤。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立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挂着块褪色的“陈记修补”牌匾。这是我师父留下的铺子，也算有个安身之所。我缩着脖子往那边跑，刚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铺子里的异样。

寻常日子，这铺子总是亮着盏昏黄的油灯，今日却透着一片诡异的莹蓝色微光。更奇怪的是，平日里从不关铺门的老伙计——那只通人性的三花猫，此刻正缩在柜台底下，浑身炸毛，连看都不敢看铺子中央。

我心头一紧，悄悄掀起门帘一角往里看。

铺子中央的空地上，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竟坐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料子像极了传说中的鲛绡，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发梢还滴着水珠，却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狼狈，反倒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

一条蓬松洁白的狐尾，正从裙摆下缓缓露出来，尾尖带着几缕浅金色的绒毛，在那片莹蓝微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华。

三花猫又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彻底缩成了一团。

我屏住呼吸，手里的工具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声响惊动了她。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竟是极浅的琥珀色，像盛着融化的月光。她的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冬日的寒，而是山林深处的清冽。

“谁？”

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吓得腿肚子都软了，下意识想跑，却又被她的模样钉在原地。狐尾？狐仙？这只存在于话本里的东西，竟真的出现在我铺子里？

她站起身，狐尾轻轻一甩，拂开了落在地上的水珠。裙摆微动，她竟像是踩在水面上一般，悄无声息地朝我走来。每走一步，身后的狐尾就晃一下，莹蓝的微光也随之摇曳，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外来的修补匠？”她停在我面前，微微歪头，琥珀色的眸子打量着我湿透的衣衫，还有脚边那只还在发抖的三花猫，“倒是有趣，这铺子的守灵，竟怕成这样。”

守灵？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三花猫。师父说过，这猫是铺子的“守灵猫”，通灵性，护着这一方小天地。可它竟怕眼前这女子到这种地步，看来她的身份，比传说中还要不凡。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姑、姑娘，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铺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裙摆，又抬眼看向我，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我叫阿璃。躲雨罢了。”

阿璃？

我盯着她身后那条若隐若现的狐尾，又看看她绝美的容颜，怎么也无法把“躲雨”两个字和她联系起来。这雨再大，以她的模样，随便找户人家借宿便是，何必来我这破旧的小铺子？

正疑惑间，铺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吆喝声。

“就是这巷子！那妖物肯定躲在这里！给我搜！”

阿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戾气。她猛地转身，看向巷口的方向，身后的狐尾骤然展开，雪白的绒毛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我心里一紧，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巷口的雨幕中，冲进来几个手持火把的壮汉，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刀，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是附近的山匪。

前些日子，我就听街坊说这一带来了伙山匪，专抢过往行人，还伤了人。没想到他们竟追到这巷子里来了。

那汉子一眼就看到了铺子里的我，还有站在中央的阿璃。他的目光在阿璃身上停留了几秒，喉结动了动，眼里露出贪婪的光：“哟呵，这还有个俏娘们！正好，哥几个正缺乐子！还有那修补匠，一起绑了！”

身后的几个山匪哄笑着，举着火把就往铺子里冲。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挡在了阿璃身前。虽然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但看着眼前这绝美的女子，鬼使神差地，竟生出一丝保护欲。

“你……你快躲起来！”我急声道。

阿璃却轻轻推了我一下，身形绕到我身后。她的指尖触碰到我后背时，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清泠却带着笃定：“不必。”

话音落，她身后的狐尾骤然扬起，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山匪轻轻一甩。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耀眼的光芒。

那壮汉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砸中一般，“砰”的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口的老槐树上，昏死过去。

剩下的山匪瞬间愣住了，火把举在半空，脸上的贪婪变成了惊恐。

“妖、妖术！她是妖！”有人尖叫着，转身就想跑。

可阿璃的速度更快。

她足尖一点，身形竟凭空飘了起来，月白色的长裙在雨幕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身后的狐尾一次次扬起，每一次落下，都有一个山匪被无形的力量掀飞，惨叫声在雨巷里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几个山匪就全被解决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只剩火把在雨水中滋滋作响，渐渐熄灭。

阿璃缓缓落地，狐尾慢慢收了回去，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她转头看向我，琥珀色的眸子里戾气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我还愣在原地，手里的工具箱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三花猫从柜台下钻出来，怯生生地蹭了蹭我的裤腿，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

“看够了？”阿璃走到我面前，微微歪头，“小子，你倒是不怕我。”

我回过神，连忙低下头，脸颊发烫：“我、我不是看你，是……是刚才吓傻了。谢谢你，救了我。”

她看着我，忽然轻笑一声，这一笑，眉眼间的清冷瞬间散去，多了几分灵动：“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顺手罢了。”

她的目光扫过铺子，又落回我身上，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这铺子，守着这青瓦巷的灵气，倒是个好去处。既然你救了我，不如……我就住下来吧？”

我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眸子。

雨还在下，莹蓝的微光映着她的笑脸，身后的狐尾偶尔探出一角，雪白的绒毛在雨幕中格外温柔。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话：“世间万物，皆有灵性。遇善则安，遇恶则诛。”

眼前这个叫阿璃的狐仙，虽有妖力，却行侠仗义，救了我于危难之中。

或许，这就是缘分。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虽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好。既然姑娘不嫌弃，这铺子，以后就是你的家。”

阿璃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盛了整片星空。她轻轻抬手，指尖拂过我的脸颊，微凉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颤。

“好呀，那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婆啦。”

雨渐渐小了，巷口的乌云慢慢散开，一丝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瓦巷的石板路上。

铺子里的莹蓝微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昏黄的油灯。

三花猫跳到柜台上，舔了舔爪子，不再发抖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狐仙老婆，忽然觉得，这场雨夜的相遇，或许会改变我平凡的一生。

而我与阿璃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