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见阿阮之前,在成为“阿谁”之前,我的名字是“守望”。
我并非生来就是忘川海边的守门人。我曾是一个凡人,一个生活在江南水乡的普通木匠。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两样东西:我的刻刀,和那个站在花海里的姑娘。
她的名字叫晚晴。
她不是阿阮。阿阮是后来的事,是痛苦结出的幻梦之花。晚晴,才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真实。
晚晴喜欢彼岸花。她说,那红得像火的花,是生命在绝望中开出的最艳丽的色彩。她总爱穿着一袭白衣,站在那片开满彼岸花的山坡上,像一只即将飞走的白蝶。
我答应她,要为她雕一座世上最漂亮的木屋,就在那片花海旁边。我要用我最精湛的手艺,刻满彼岸花的纹样,让她一辈子都住在花里。
我日以继夜地雕刻。每一片木屑,都承载着我的爱意。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门前的小溪一样,永远流淌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群来历不明的强盗,闯进了我们的小镇。他们烧杀抢掠,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我藏在木屑堆里,眼睁睁看着他们冲进了晚晴的家。
我想冲出去。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害怕。我怕死。我怕我冲出去,不仅救不了她,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听见了晚晴的呼喊。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像一把把尖刀,刺穿我的心脏。她喊着我的名字:“守望!救我!守望!”
我没有动。
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散去。我爬出木屑堆,跌跌撞撞地跑向晚晴的家。
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火,像极了彼岸花的颜色。我站在火海前,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点燃了。
我想冲进去。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死死拉住。我回头,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空洞,绝望,充满了恨意。
那是晚晴的姐姐,素衣。
她没有逃。她一直躲在暗处,看着我,看着那个懦弱、自私、见死不救的我。她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诅咒。
“守望,”她嘶哑地喊道,“你会后悔的。你会在无尽的痛苦中,活一千年。你会看着你爱的人,在你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你会变成一块石头,一块没有心的石头。”
说完,她转身,冲进了火海。
我跪倒在地,看着那熊熊烈火,看着那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我面前化为灰烬。我的眼泪,流干了。我的声音,嘶哑了。我的心,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火海前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
直到有一天,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愿意,用你千年的生命,来换取一次救赎的机会吗?”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冥界的引路人。
“救赎?”我苦笑,“我这样的人,还有救赎吗?”
“只要你愿意,”引路人说,“只要你愿意,去倾听别人的痛苦,去分担别人的罪孽,或许,你就能找到,你丢失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来到了忘川海边。我的身体,化作了石头,长满了白丝。我的记忆,被封印在最深处。我忘记了晚晴,忘记了素衣,忘记了那场火,忘记了那个懦弱的自己。
我变成了“阿谁”。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的“倾听者”。
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我以为,这样就能赎清我的罪。
直到那个穿着黑衣的女人出现。
她叫阿阮的姐姐。她带着那场火的温度,带着那场火的怨恨,闯进了我的世界。
她撕开了我的伪装,逼我直视那片血色的回忆。
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晚晴的呼喊,想起了素衣的诅咒,想起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我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原来,我从未忘记。我只是,不敢面对。
原来,我所谓的“救赎”,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我用千年的守候,来逃避那场火的灼烧;我用无数个别人的故事,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空洞;我用阿阮的幻影,来填补晚晴留下的空白。
我是一个懦夫。
一个懦弱了一千年,还在继续懦弱的,懦夫。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彼岸花海。花海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她穿着白衣,像一只白蝶。
那是晚晴。
她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悲悯。
“守望,”她说,“你终于,回来了。”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
“晚晴,”我哽咽着,“对不起。”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场火。我不该,为了自己的命,放弃了你的命。我不该……”
晚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我不怪你,”她说,“我知道,你也很怕。我知道,你也是个凡人。”
“可是……”我泣不成声。
“去吧,”晚晴说,“带着我的记忆,去救赎别人。也救赎自己。别再逃避了。别再做那个‘阿谁’了。做回‘守望’。做一个,真正懂得爱,懂得牺牲的‘守望’。”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晚晴!”我喊道。
“记住,”她微笑着说,“彼岸花开,不见叶。但爱,永远都在。”
她化作一阵清风,消散在彼岸花海中。
我站起身,擦干眼泪。
我终于明白,阿阮的姐姐,为什么要化作“魇”,为什么要折磨我。她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唤醒。她用她的恨,逼我找回了我的爱。
我转过身,看向忘川海的彼岸。
那里,阳光明媚。
我知道,我该回去了。
回到人间,回到那个充满痛苦与希望的世界。
去做一个,真正的——守望者。
去守望,每一个,需要救赎的灵魂。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