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年轻母亲怀中气息微弱的孩子,以及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绝望,我的手微微颤抖。曾几何时,我也如她一般,在命运的狂风暴雨中,紧紧护着自己仅存的一点执念,却不知那执念早已化为利刃,伤人伤己。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的印记传来一阵温热,仿佛在回应我的思绪。这千年的孤寂,这忘川的冷雨,这彼岸花海的血色与苍白,一幕幕在我眼前流转。我曾以为,我是这花坊的守门人,是超然物外的倾听者,是审判灵魂的神明。我坐在高高的柜台后,听着一个个悲欢离合的故事,为他们指点迷津,却独独忘了审视自己。
我救得了秀兰,让她在悔恨中找到对女儿的爱;我渡得了白发老人,让他在孤独中明白存在的意义;我甚至解开了惊恐女子的心魔,让她与另一个自己和解。可我自己呢?我是否也如他们一般,被自己的执念所困,被自己的罪孽所缚,在这无尽的轮回中,画地为牢?
阿阮的姐姐出现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灵魂深处最肮脏、最不堪的角落。我所谓的“爱”,不过是自私的占有;我所谓的“救赎”,不过是虚伪的逃避。我用千年的守候,来粉饰自己当年的冷漠与残忍。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深情的受害者,却忘了,在那场火海中,真正被牺牲的,是那个曾经深爱我的人。
我曾以为,我是在为别人点亮前路,却原来,我是在借他们的光,来照亮自己内心的黑暗。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他们的故事,都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把地,打开了我心上的锁。秀兰的悔,让我看到了自己的逃避;老人的孤,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冷漠;女子的恐,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残忍。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救赎”二字,从来不是施舍给别人的恩惠,而是自己向死而生的勇气。它不是在彼岸花海中,看着别人的故事流泪,而是在此岸红尘里,直面自己的罪孽,承担自己的罚。
我看着那年轻母亲,她怀中的孩子,像极了当年我记忆中,那个在花海中奔跑的小小身影。生命,原来是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它在痛苦中诞生,在磨难中成长,最终,在爱与宽恕中,找到归宿。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守门人,我只是一个,同样在寻找救赎的凡人。我愿意倾听她的故事,愿意分担她的痛苦,愿意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她: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罪孽多么深重,只要心中还有爱,还有希望,就永远有救赎的可能。
因为,我已明白,真正的彼岸,不在忘川海的尽头,不在花海的深处,而在每一个,愿意直面自己,愿意原谅自己,愿意去爱别人的,心灵之中。
我,阿谁,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