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晴

训练从第二天下午四点准时开始。

地点在调查局地下二层，一个改造过的旧防空洞。方晴说这里铺了隔音和屏蔽材料，不管闹出多大动静都不会被外面的人察觉。林晓曦第一次下去的时候，觉得这地方像个地下格斗场——地面铺着软垫，四周墙壁嵌满了发光的符文板，角落里堆着几个训练用的人形靶。

“先热身，绕场跑十圈。”夜无痕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

林晓曦换了身运动服，扎起马尾，老老实实开始跑。防空洞不大，一圈大概一百米，十圈下来她呼吸还算平稳。大一的体测不是白练的。

“星铠召唤。”夜无痕头也没抬。

银白色光芒亮起，铠甲覆身。这次林晓曦感觉到了一些不同——手环传来的温热感与铠甲的能量产生了共振，像是有条无形的管道在帮她把力量输送到全身，不像之前那样全靠自己硬撑。

“今天练的是实战反应。”夜无痕把计时器放到一边，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刀，“我会用这把刀攻击你，你用光剑格挡。力度控制在三成，不会伤到你。”

林晓曦右手凝聚出光剑，摆好架势。她看过不少动作电影，总觉得格斗就是见招拆招，应该不难。

夜无痕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离谱，木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劈下来。林晓曦只来得及偏转剑身，勉强挡了一下，虎口被震得发麻。

“慢了。”木刀收回，又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刺来。

一下，两下，三下。林晓曦连续格挡了十几招，每一次都像是勉强够到，有两次甚至没能挡住，被木刀轻轻点在了肩膀上。

“你太依赖眼睛看了。”夜无痕停下攻势，“实战中眼睛会骗你，尤其是对付速度型妖兽的时候。你得学会用身体去感知——星铠会放大你的直觉，信它，别信你的眼睛。”

林晓曦喘了口气，重新架起光剑。

这次夜无痕的攻势更快了，但她试着不去盯木刀的轨迹，而是专注于身体的本能反应。说来奇怪，星铠像是一个放大器，把她潜意识里的每一个判断都转化成了实际的动作。左闪，右避，格挡，反击。虽然还是挡不住全部攻击，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手忙脚乱。

“不错。”夜无痕收刀，“休息十分钟，然后练力量控制。”

林晓曦解除星铠，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发现后背全是汗。苏雨晴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她灌了几大口，感觉活过来了。

“你那边怎么样？”林晓曦问。

苏雨晴撇撇嘴，指了指角落里的方晴。方晴正对着一台仪器调参数，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

“方姐说我的灵视能力像近视眼，得练‘聚焦’。”苏雨晴坐到林晓曦旁边，压低声音，“刚才她让我看一个密封的箱子，说里面有一只D级蚀的样本。我盯了十分钟，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就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跟没对焦的照片似的。”

“比看不到强。”

“也是。”苏雨晴拧开自己的水瓶，“对了，我听到方姐和老韩在说城南的事。他们说那个地方最近一个月又多了五个人失踪，加起来已经二十二个了。警察那边查不出任何线索，上面给调查局施压，让我们尽快解决。”

林晓曦心里一沉。二十二个人，不是数字，是二十二条命。

“你们俩过来。”夜无痕在场地中央喊了一声。

林晓曦和苏雨晴走过去。夜无痕打开一个投影仪，墙上出现了一张城南的地图，其中一片区域被标成了红色。

“这里是城南的老工业区，九十年代就废弃了。最近三个月，这片区域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一共有二十二人失踪。失踪者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男女都有，没有明显的共同特征。”夜无痕指了指地图上几个标记点，“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所有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都在这三个位置附近。”

他用手指圈出了三个点，呈三角形分布。

“方晴，把地质分析调出来。”

方晴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地图上叠加了一层新的数据。三个点之间的区域，地下约五十米处，有一个异常的电磁场波动。

“这下面有什么？”林晓曦问。

“不知道。”夜无痕双手插兜，“探测设备到那个深度信号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电磁场的强度在缓慢增加。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两个月，它会扩散到地面，到时候整个城南都会被覆盖。”

苏雨晴盯着地图，突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林晓曦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苏雨晴揉了揉眼睛，“那个红色的区域，我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团很淡的雾气，从地下往上冒。”

方晴立刻调出原始数据，反复比对了几遍，抬头看苏雨晴的表情变了：“仪器上没有显示任何异常扩散。你确定你看到了？”

苏雨晴用力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那股雾气消失了。

“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方晴和夜无痕交换了一个眼神。夜无痕没说什么，只是把地图收了起来。

“今天训练到此为止。明天下午同一时间，继续。”他说完转身要走，又被苏雨晴叫住了。

“夜哥，我能问你个事吗？”

夜无痕停下脚步。

“秦霜失踪之前，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东西？我的意思是，她会不会跟我一样，看到了仪器看不到的东西？”

防空洞里安静了几秒。夜无痕没有回头，但林晓曦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

“秦霜失踪前一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她说城南的地下，有一个声音在叫她。”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林晓曦和苏雨晴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公交车晃晃悠悠，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变成了大学城，霓虹灯五颜六色的，看着热闹，但林晓曦心里沉甸甸的。

“晓曦。”苏雨晴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那个声音，是真的在叫秦霜，还是秦霜自己产生的幻觉？”

林晓曦想了想：“不管是什么，能让一个有经验的守护者独自前往，肯定不简单。”

“那你怕吗？”

“怕。”林晓曦老实承认，“但怕也得去。二十二个人失踪了，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家。”

苏雨晴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大一那年我半夜发高烧，你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校医院，路上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但我看到你裤子都红了。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会因为怕就不去做。”

林晓曦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她的脑袋：“别煽情了，回去还得写论文呢。”

“啊对！我的论文还没写完！”苏雨晴猛地坐直了，一脸惊恐，“完了完了，下周就要交了，我才写了两千字。”

林晓曦忍不住笑出声。刚才还在讨论什么地下的声音、失踪的守护者，转眼就回到论文上来了。这就是生活的样子吧——不管外面有多少妖魔鬼怪，该交的作业一样得交。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老韩把她们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两件东西。

给林晓曦的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耳钉：“通讯器，骨传导的，别人听不到你说话。遇到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给苏雨晴的是一副平光眼镜，镜框上嵌着几颗不起眼的小晶体：“灵视增幅器，方晴特制的。戴上以后你看到蚀的概率会提高，但别戴太久，一次不要超过半小时，不然头疼。”

苏雨晴把眼镜戴上，左右看了看，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方姐身后的墙上……有一个黑影。”苏雨晴指着一个方向，声音有点发颤，“大概半米高，像一团烂泥，在墙上慢慢蠕动。”

方晴转过身，对着那个方向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她拿出一个手持检测仪扫了一下，仪器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声。

“D级蚀，刚孵化的，污染值很低。”方晴收起仪器，看向苏雨晴的表情多了几分赞许，“你戴眼镜第一次就能捕捉到D级，天赋比我想的好。那个位置，林晓曦，你来处理。”

林晓曦召唤星铠，只用右手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装甲，食指和中指并拢，凝聚出一道细小的光刃。她走到方晴身后，对着那团苏雨晴描述的位置轻轻一划。

空气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嘶鸣，像是烧红的铁丢进了水里。黑色的灰烬飘散下来，落在地上就消失了。

“干净了。”林晓曦解除装甲。

方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抬头对苏雨晴说：“明天开始，你负责巡视这栋楼。每天早中晚各一次，发现蚀就报告。不用害怕，这栋楼的蚀都是最低等的，清理起来不费力。就当练手。”

苏雨晴点头，但手还是有点抖。林晓曦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晚上回到宿舍，苏雨晴洗完澡就躺下了，说头疼。林晓曦知道是眼镜戴久了的副作用，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又把台灯调暗了些。

自己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盯着论文文档发了十分钟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夜无痕发来的消息。

“周五晚上，跟我去一趟城南。提前踩点，不带苏雨晴。”

林晓曦看了一眼上铺，苏雨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回复：“好。”

“怕不怕？”

这是夜无痕第一次问她这种问题。林晓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林晓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论文。

三千字的文学评论，她才写了一半。比起什么高阶蚀、失踪的守护者、地下的电磁场，眼前这篇论文才是实实在在能让她头疼的东西。

她写到凌晨一点，终于把初稿赶完了。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看到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宿舍楼下的梧桐树照出了清晰的影子。

月光很美，但林晓曦知道，在苏雨晴的眼镜后面，也许这月光之下，到处都是普通人看不到的黑影。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周五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