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人声鼎沸,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苏雨晴已经涮了三盘肥牛,正把第四盘往里倒,筷子搅得风生水起。
“你今天不对劲。”她一边吃一边盯着林晓曦,“从进门到现在,你看了我至少十五次。我脸上有花?”
林晓曦赶紧低头夹菜:“没有,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
“少来。”苏雨晴翻了个白眼,“咱俩认识四年了,你每次说这种肉麻话的时候都是心虚。说吧,是不是又把你打工的排班表排满了,想让我帮你代课?”
“不是……”
“那是什么?你下午去哪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林晓曦咬了咬嘴唇。她当然不能说实话,但也不想骗苏雨晴。这个女孩从大一入学就是她的室友,两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宿舍里,一起熬过期末考,一起吐槽食堂的饭菜,一起在深夜聊到两三点。苏雨晴是她在星城最信任的人。
“我问你个事。”林晓曦放下筷子,“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
苏雨晴夹肉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她用笑容掩盖了。
“谁不做噩梦啊?上周我还梦到被高数老师追着跑呢,跑了一晚上腿都抽筋了。”
“我不是说那种。”林晓曦认真地看着她,“是那种特别真实的梦,梦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像怪物,你跑不掉,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冷汗,心跳特别快。”
火锅的热气升腾,模糊了苏雨晴的表情。她沉默了几秒,把筷子搁在碗上,往椅背一靠。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林晓曦半真半假地说,“你黑眼圈比以前重了,而且你今天涮肉的时候一直在看门口,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你。”
苏雨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是她紧张时的老毛病。
“大概半个月前开始的。”她声音小了下去,“第一天梦到一个黑影站在我床边,看不清脸,但我知道它在看我。第二天梦到走廊里全是血,我光着脚往外跑,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后来几天梦越来越奇怪,有时候是荒山,有时候是学校教学楼,但每次都有那个黑影。”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了,期中论文还没写完,社团那边又让我拉赞助。”苏雨晴苦笑,“而且这种事说出来多丢人啊,二十岁的人了还怕做噩梦。”
林晓曦握住她的手。苏雨晴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今晚我陪你睡。”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苏雨晴抽回手,重新拿起筷子,“行了行了,吃你的肉,都要煮老了。”
话题被岔开了,但林晓曦知道苏雨晴没说实话。她做噩梦的频率和强度,不像是普通的精神压力能造成的。夜无痕说有人在盯着苏雨晴,到底是谁?为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步行街往回走。九月的夜晚凉风习习,街上还有不少人在散步。林晓曦特意选了一条人多的路,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经过路灯较暗的地方,苏雨晴就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而且总是走在外侧,把林晓曦挡在里面。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性的保护姿态。
“你以前也这样吗?”林晓曦问。
“什么?”
“走路的时候总走外面。”
苏雨晴愣了一下,想了想:“我妈教的,说女孩子走外面不安全,要把同伴护在里面。我从小就这么走路,改不掉。”
林晓曦心里一酸。苏雨晴是从小县城考过来的,她妈在菜市场卖菜,她爸在工地干活,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里。苏雨晴总说自己命硬,从小摔摔打打长大什么都不怕,但林晓曦知道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回到宿舍,苏雨晴先去洗澡了。林晓曦拿出夜无痕给的那部黑色手机,翻看里面的内容。手机里只有一个应用,打开后是一个简洁的界面,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夜无痕发的:“苏雨晴的资料我查了一下,她母亲叫苏秀兰,父亲叫苏国栋,都是普通人。但她外婆那一辈有记录,她外婆是苗疆人,在当地被称为‘神婆’,会一些古老的仪式和草药。不算灵力持有者,但血脉里可能有一些特殊的东西。”
第二条是另一个叫“老韩”的人发的:“小雨,我是你韩叔。调查局这边已经给你登记了,代号‘星尘’,权限等级暂定为C级。下周一报到的时候记得带身份证和一寸照片。别迟到。”
林晓曦看完有点哭笑不得。代号“星尘”,听起来挺酷的,但配上“带一寸照片”这种话,瞬间就有了一种办学生证的感觉。
她给夜无痕回了条消息:“苏雨晴的噩梦确实很频繁,半个月前开始的。她外婆的事你再多查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收到。这几天你多陪着她,如果发现有异常的东西靠近她,立刻召唤星铠。不要让她看到。”
“知道了。”
林晓曦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听到浴室水声停了。苏雨晴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你洗完我也去洗。”林晓曦说着起身。
“等一下。”苏雨晴叫住她,犹豫了一下,“你刚才吃饭的时候问我做噩梦的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林晓曦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啊,就是看你气色不太好,关心一下。”
“哦。”苏雨晴没再追问,低头擦头发,但林晓曦注意到她攥着毛巾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个晚上,林晓曦翻来覆去睡不着。苏雨晴睡在上铺,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打呼噜。大概凌晨两点多,林晓曦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上铺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叫。
她立刻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苏雨晴坐在床上,双手捂着嘴,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恐惧。
“又梦到了?”林晓曦爬到上铺,搂住她的肩膀。
苏雨晴整个人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声音沙哑地说:“这次不一样。以前那个黑影只是在远处看着我,今晚它摸到我了。”
“摸到你哪了?”
苏雨晴伸出右手,手背上有一个淡淡的黑色指印,像是被墨水染过一样。林晓曦抓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墨水,是一种她今天才见过的痕迹。影蜥的爪痕边缘就有这种黑色的焦痕,只是苏雨晴手上的更淡,更细。
蚀留下的印记。
“你等我一下。”林晓曦翻身下床,假装去倒水,实际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黑色手机,飞快地给夜无痕发了条消息:“苏雨晴手上有蚀的印记,黑色的指印,刚出现的。”
发完消息她倒了一杯温水端上去。苏雨晴喝了两口,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晓曦,我是不是撞邪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要不要去庙里拜拜?”
“明天我陪你去。”林晓曦说,“现在你先睡,我就在下面,有事你喊我。”
苏雨晴点点头,重新躺下。林晓曦回到自己的床上,没有再合眼。她把星铠的力量控制在半觉醒状态,右手掌心银色印记发着微光,随时准备完全展开。
三点刚过,手机震动了。
夜无痕发来一条长消息:“情况比我预想的严重。苏雨晴手背上的印记是‘标记’,说明有高阶蚀盯上她了。这种标记不是随机选的,而是有目的性的。我需要你明天带她来调查局报到,提前到周一上午九点。我会安排人给她做全面检查。另外,今晚你别睡了,保持警觉。”
林晓曦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攥在手里。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晕,脑子里乱成一团。苏雨晴为什么会成为目标?是因为她外婆的血脉?还是因为她和自己走得近?
不管原因是什么,林晓曦都不能让苏雨晴出事。
这个女孩是她在星城最亲的人。大一刚入学那会儿,林晓曦因为母亲去世的事经常半夜哭,苏雨晴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给她递纸巾,然后躺到她床上陪她说话。后来林晓曦才知道,苏雨晴大一那年也在经历家里的事——她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她妈一个人撑了半年,瘦了二十斤。
两个都习惯把苦往肚子里咽的女孩,就这样成了彼此最硬的靠山。
天快亮的时候,林晓曦终于眯了一会儿。醒来时苏雨晴已经洗漱完了,正对着镜子往手背上抹遮瑕膏。
“遮不住的。”林晓曦靠在床头说。
苏雨晴转过头,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林晓曦坐起来,认真地说,“雨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苏雨晴放下遮瑕膏,走到床边坐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说。”
“你手背上的印记不是什么皮肤病,也不是撞邪。是有东西盯上你了。”林晓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但我有办法保护你。今天上午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有人能帮你。”
苏雨晴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晓曦意外的话。
“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什么?”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鞋底有绿色的东西,我查了一下,不是任何植物的汁液。”苏雨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上面沾着已经干涸的绿色污渍,“还有你右手手心的那个印记,你总说是纹身贴纸,但我见过你半夜发光。”
林晓曦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雨晴握住她的手:“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但如果你需要帮忙,别一个人扛着。”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其他同学走动的声音。林晓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好。”她说,“那今天你跟我走。”
苏雨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但你得请我吃早饭。昨晚的火锅我没吃饱。”
林晓曦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她起身换衣服,把黑色手机揣进口袋。
窗外,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但林晓曦不再害怕了。她有星铠,有调查局,还有苏雨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