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星晚走进校门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
准确地说,是黏在她身后两米远的陆寒州身上。这人脸上还挂着彩,左眼眼眶青紫一片,额头上贴着块纱布,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但表情依然跟平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好像全校师生都是空气。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这段路,林星晚走得浑身不自在。窃窃私语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围着她打转,“陆寒州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打了”“他旁边那个女生是谁啊上周不是刚调了座位吗”之类的句子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她加快脚步想甩开这些声音,但陆寒州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方小雨在教室门口堵住了她。
“你周末去哪了?”方小雨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我给你发了四十七条消息,你只回了我三个字‘没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还有陆寒州的脸是怎么回事?你们俩是不是——”
“停,”林星晚伸手按住方小雨的肩膀,“第一,我手机没电了。第二,他的脸是骑车摔的。第三,我们俩什么关系都没有。”
方小雨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你当我三岁小孩”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骑车摔的能摔出纱布来?你当我没见过摔伤?”
林星晚张了张嘴,发现这个谎确实编得太敷衍了。她正想着怎么圆回来的时候,陆寒州从她身后走过来了。方小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质问变成了“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的怂样。
陆寒州在方小雨面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天在天台,把纸条递给林星晚的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还记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
方小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寒州会主动跟她说话。她眨了眨眼,想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没看清,那个人戴了口罩和帽子,声音也压得很低,听不出来是男是女。就递了张纸条说‘帮我把这个交给林星晚’,然后就走了。”
“身高呢?”
“跟我差不多吧,一米六出头。穿的是咱们学校的校服,但校服谁都能买到,不一定是本校的。”
陆寒州点了点头,没再问,绕过方小雨走进了教室。林星晚跟在他后面,经过方小雨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中午跟你解释”,然后快步跟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早到的同学了,看到陆寒州脸上挂彩的样子,表情各异。有人假装没看见低下头,有人明目张胆地盯着看,还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陆寒州走到第三组第四排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翻出物理题集翻开,一切如常,好像他脸上那些伤不存在一样。
林星晚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陆寒州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左脸的淤青上,青紫色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压低声音说。
“什么?”
“那张纸条是谁写的。方小雨说那个人一米六出头,戴口罩帽子,穿校服。这个描述能覆盖全校三分之二的女生和四分之一的男生。”
陆寒州翻了一页题集。“所以不是从外貌入手,是从动机入手。谁有理由给你递那种纸条?”
林星晚想了想。“想吓我的人,想试探你的人,或者想引起混乱的人。”
“这三个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三个不同侧面。”陆寒州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猎人组织不会派一个一米六的学生来送纸条,他们做事没那么低端。渊那边的东西不会用圆珠笔在作业本纸上写字。所以送纸条的人是一个中间角色——被人利用的、不知道自己递的是什么的人。”
“你是说方小雨?”
“不是方小雨,是那个让方小雨递纸条的人。那个人也不知道纸条上的符号意味着什么,只是被人指使来传递信息。真正的主使藏在更深处。”
林星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你不该活着”这五个字,字迹工整得不像随手写的,像是刻意模仿某种标准字体,不留任何个人特征。写纸条的人很谨慎,或者说,指使写纸条的人很谨慎。
“你今天放学别跟我一起走,”她突然说。
陆寒州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学校里太显眼了,”林星晚说,“你跟我走在一起,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如果我一个人走,反而没那么多人注意。而且你现在灵核还没恢复,万一出什么事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我了。”
陆寒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合上了题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他说。
林星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跟一周前不太一样了。一周前她还是那个低头走路、假装看不见别人头顶数字的普通女生,现在她坐在一个三百岁的机甲战士旁边,分析着纸条的来历和猎人的动机。环境改变人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大概是被你逼的,”她说,“跟一个不说话的人待久了,只能自己动脑子。”
陆寒州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刘,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讲课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念古文的时候尤其投入,能把《滕王阁序》念出rap的节奏感。林星晚趴在桌上假装在听,实际上在纸上画了一张表。
左边一栏写“已知”,右边一栏写“未知”。
已知:她能看见别人头顶的数字。她的数字是黑色的。她三岁时淹死过一次,被陆寒州用魂契救回来了。她的血能打开渊的裂缝。陆寒州来自另一个世界,有灵骨能变成机甲战士。猎人组织在追捕他们。渊领主想要她体内的灵骨碎片。
未知:为什么她的血能打开裂缝。猎人组织的头目是谁。渊领主到底长什么样。陆寒州的灵核什么时候能恢复。那张纸条到底是谁写的。
她盯着这张表看了半天,发现未知栏里的内容比已知栏多了整整一倍。
课间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三班教室门口。
丁瑶。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很淡的妆,站在走廊上,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周围经过的同学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但她谁都没看,她的目光穿过整个教室,直直地落在陆寒州身上。
林星晚感觉到身边的空气突然变得不太对劲。不是灵气波动,不是妖怪的气息,而是一种更俗气的、更人间的东西——修罗场的气场。
丁瑶走进教室,在陆寒州的桌子前面站定。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星晚,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停留,但林星晚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类似于确认的、了然于心的表情,像是她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看到林星晚。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丁瑶问陆寒州,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安静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摔的。”陆寒州说。
丁瑶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他桌上。
“有人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她说,“跟上次给林星晚的那张是同一个来源。”
林星晚的身体猛地坐直了。陆寒州的动作比她快,他拿起纸条展开,只扫了一眼,就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星晚注意到他握着纸条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谁给你的?”陆寒州问。
“一个穿校服的,戴口罩,看不清脸,身高跟我差不多,”丁瑶说,“今天早上在校门口,他塞给我的,说了句‘交给陆寒州’就走了。我以为是你朋友,就没多想。”
“以后这种东西不要接,”陆寒州说,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直接扔掉。”
丁瑶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看了林星晚一眼,这次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林星晚从里面读出了三个字——你赢了。然后丁瑶转身走了,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在走廊的阳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拐角处。
林星晚等丁瑶走远了,才转过头看陆寒州。
“纸条上写了什么?”
陆寒州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林星晚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渊石救不了他第二次。”
林星晚的手腕上,新手环的渊石猛地烫了一下,像被火烧了一样。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石头又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想要冲出来的活物。
“写纸条的人知道渊石的事,”林星晚说,“知道你有灵核,知道我用了渊石,知道你灵核耗尽了。这个人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陆寒州把纸条折起来,跟上次那张叠在一起,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今晚别回家了,”他说,“住沈听溪那里。”
“为什么?”
“因为写纸条的人下一步不是递纸条了。”
林星晚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看着陆寒州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冷的、很沉的杀意。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所有威胁到她安全的东西。
这种杀意让她觉得陌生,甚至有一点害怕。但更让她害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星晚特意避开了陆寒州,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了食堂角落里。方小雨端着盘子跟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筷子都没拿起来就开始逼问。
“现在可以解释了吧?纸条?陆寒州的脸?你周末到底去哪了?”
林星晚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她不能说实话,说了方小雨也不会信。但她也不想再撒谎了,撒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她已经没有那个精力了。
“有人在跟踪我,”她最终选了这么一个折中的说法,“陆寒州在帮我查是谁。他脸上的伤是周末跟那个人起了冲突弄的。”
方小雨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跟踪?你报警了吗?你爸妈知道吗?你——”
“没有报警,没有告诉我爸妈,也没有证据,”林星晚打断她,“所以你别到处说,就当不知道。”
方小雨张着嘴看了她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筷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一种林星晚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严肃。
“那个纸条,”方小雨说,“我帮那个人递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本来没在意,但你现在这么说,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林星晚放下了筷子。
“他说什么了?”
方小雨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到最低。
“他说,‘告诉林星晚,她欠的账该还了。’”
林星晚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的时候,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欠的账——她欠谁什么账?她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有过什么金钱往来或者人情纠葛,除了十四年前那条河里的事。但如果“欠账”指的是被陆寒州救回来的那条命,那写纸条的人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应该是人类能做到的程度。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陆寒州端着餐盘站在食堂的另一头,正在排队打菜。他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有七八个人,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跟所有排队打菜的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但林星晚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校服口袋里,那个口袋装着两张纸条和一枚水滴吊坠。
他的手指大概正捏着那枚吊坠,就像在黑暗中捏着唯一的光。
林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渊石手环。石头表面的暗红色纹路正在缓慢地流动,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的这一瞬间,食堂二楼走廊的栏杆后面,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影正在看着她。那个人影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看起来很瘦,瘦到校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那个人影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林星晚坐在食堂角落里低头看手环的样子。
消息的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确认渊石在她手上。今晚动手。”
那个人影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食堂里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二楼栏杆后面曾经站着一个人,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人的校服袖口下面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上,刻着一个暗红色的、正在缓慢蠕动的符号。
那个符号的形状,跟林星晚手腕上渊石里的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