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被陆寒州捏成一团塞进口袋之后,林星晚本以为他会解释点什么,比如“猎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或者那张纸条是谁塞给方小雨的。结果这人下了楼梯就把她甩在了身后,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她得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住。
“你能不能走慢点?”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陆寒州没停,甚至没回头。他穿过走廊的时候顺手把校服袖子放了下来,遮住了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几道浅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在他皮肤下面隐隐发光,像是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动。林星晚眼尖,看到了,但没来得及问,因为他已经拐进了教室。
午休还没结束,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趴着睡觉的人。陆寒州径直走到第三组第四排,拉开那张桌腿有点晃的椅子,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他坐那个位置已经坐了好几年。
林星晚站在过道里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座位旁边的那个空位——对,就是这张桌子,就是这把椅子。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书包重重地摔在桌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坐下来,侧过身对着他,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陆寒州翻了一页题集,眼睛没离开过纸面。“什么问题?”
“猎人是什么?那张纸条上的符号是什么意思?谁写的?为什么说我不该活着?还有你头上的数字为什么突然掉了两格?”林星晚一口气把所有的问号全甩了出来,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一个拿着话筒堵明星的狗仔记者。
陆寒州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你问的这些我有一半也不知道答案”,又像是在说“你能不能小声点”。他看了一眼周围,确认那几个趴着睡觉的同学都没醒,才把题集合上,转过身子面朝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的弧度。林星晚注意到他的眼睛其实不是纯黑色,而是那种极深极深的灰蓝色,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会透出来。
“猎人不是一个人,”他说,“是一个组织。专门猎杀从渊里逃出来的妖怪,也猎杀……像我这样的。”
“像你这样的什么?异世界人?”
陆寒州没有纠正这个说法,算是默认了。“猎人组织存在的时间比我活的时间还长。他们用什么手段追踪灵气、用什么方法封印妖怪,我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他们的标志就是那个眼睛符号——竖瞳,倒三角瞳孔。”
“所以这张纸条是猎人写的?”林星晚追问。
“不一定。”陆寒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林星晚第一次看到他做出这种带点焦虑的小动作。“符号是真的,但纸条的纸张是普通作业本撕下来的,墨水是学生用的圆珠笔。猎人不会用这种东西。”
林星晚明白了。有人在模仿猎人的标记,或者——有人故意把猎人组织的符号写在一张普通的纸条上,让方小雨转交给她,目的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吓她,或者为了试探陆寒州的反应。
“你得罪过什么人?”她问。
陆寒州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在学校里几乎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要说得罪人,大概只有那些跟他抢第一名永远抢不过的竞赛生会恨他,但那种恨还不至于搞出这种玄幻级别的恐吓。
“问题可能出在你身上。”陆寒州说。
“我?”林星晚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连妖怪都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我能得罪谁?”
“你不记得的事不代表没发生过。”陆寒州说完这句话就重新翻开了题集,摆出一副“话题到此为止”的姿态。
林星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强行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跟陆寒州说话就像在打一场永远赢不了的乒乓球——她发过去一个球,他要么不接,要么接回来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球,她永远猜不到下一拍是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王,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喜欢在上课的时候冷不丁点名提问。林星晚坐在座位上,表面上在记笔记,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陆寒州。这个人上课的姿势极其标准——背挺得笔直,左手压着书本,右手握笔,笔记记得工工整整,看起来就是一个模范学生的标本。但林星晚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隔几分钟,他的目光会快速扫一眼窗户外面,然后收回来,速度快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他在警戒。
这个发现让林星晚的后背微微发凉。能让陆寒州这种级别的人保持警戒状态的,绝对不是什么小角色。她不由自主地也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阳光照在地面上,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就在她收回目光的一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穿校服的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来是个女生,扎着低马尾,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林星晚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第二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姓李,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女老师,讲课声音不大,后排的同学经常听着听着就趴下了。林星晚这节课听得格外认真,不是因为她对化学产生了兴趣,而是因为她在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妖怪,机甲,猎人,黑色的数字——这些东西跟她面前这张化学卷子上的方程式格格不入,像是两个平行宇宙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小雨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林星晚的桌沿上,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是不是跟陆寒州……在一起了?”方小雨用气声问,眼睛瞪得溜圆。
林星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没有。”
“那他为什么突然调到你们桌了?班主任说他自己申请的,说是你成绩需要提高,他要给你补课。全校第一给全校第五十名补课,你觉得这合理吗?”方小雨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你骗不了我”的笃定。
林星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说不是补课吧,那是什么?说他因为十四年前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们两个现在绑在一起了?说他其实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机甲战士为了保护我不被妖怪吃掉所以要二十四小时待在我身边?每一个解释都比上一个更离谱。
“他想给谁补课是他的自由,”林星晚最终选择了最怂的回答,“我管不了他。”
方小雨用一种“你看我信吗”的表情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塞到林星晚手里。“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了。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丁瑶今天中午在厕所哭了,听说是因为陆寒州调座位的事。”
丁瑶。林星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太阳穴跳了一下。
丁瑶是隔壁二班的,校舞蹈队的领舞,长得漂亮,家世好,成绩也不错,在学校里属于那种自带光环的存在。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陆寒州——从高一开始就喜欢,表白过三次,虽然每次都被拒绝,但她从来没放弃过。陆寒州调座位到林星晚旁边这件事,在丁瑶看来,大概跟公开宣战没什么区别。
“她哭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星晚剥开草莓糖塞进嘴里,甜得有点发苦。
方小雨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只好转回去。林星晚嚼着草莓糖,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捋了一遍。纸条、猎人符号、走廊尽头的人影、陆寒州头上的数字下降、丁瑶在厕所哭——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她不确定,但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发酵,像一颗被埋在地里的种子,谁也看不见,但根须已经在泥土里疯狂生长。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换了新面孔,姓周,三十出头,寸头,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大得像在军训。他站在操场上吹了一声哨子,让全班先跑两圈热身。林星晚换好运动鞋,跟着队伍跑了起来,跑了一圈之后她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
陆寒州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旁边,步伐跟她保持一致,呼吸平稳得像是根本没在运动。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林星晚喘着气说,“全校都在看。”
“不能。”陆寒州的回答简洁有力。
林星晚加快速度想甩开他,他跟着加速。她减速,他也减速。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跑完了第二圈,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林星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柜里的展览品。
跑完步自由活动,林星晚躲到操场边的老槐树下喝水,陆寒州站在她三米外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翻不完的物理竞赛题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覆盖在林星晚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光罩。
就在这时候,林星晚看到了那个东西。
操场对面,体育馆的二楼窗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人,是那种她昨晚在巷子里见过的、由黑色雾气和扭曲的线条组成的形状。它比昨晚那只“噬”要小一些,但轮廓更清晰,隐约能看出四肢和躯干的形状,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瘦长怪物。它的头顶没有数字,或者说它的整个存在就不在“数字”的规则之内。
林星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陆寒州,发现他也已经抬起了头,目光锁定在体育馆二楼的那个位置。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题集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别动。”陆寒州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然后他动了。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林星晚感觉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紧接着,她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陆寒州的校服下面开始发光,不是那种灯泡式的亮光,而是像火焰一样流动的、银白色的光,从他的肩膀开始,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指尖,所到之处,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鳞片状的铠甲。
那层铠甲薄得像蝉翼,但看起来又坚硬得像钻石,每一片鳞甲都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它从陆寒州的双手开始生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小臂、大臂、肩膀,然后向躯干扩散。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快到林星晚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陆寒州就已经变成了一具披着银色战甲的人形兵器。
不,不对——不是覆盖全身的铠甲,而是他的身体本身在发生变化。那些鳞甲是从他的皮肤下面长出来的,是他骨骼的一部分。
机甲战士。林星晚的脑海里蹦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陆寒州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在零点几秒内跨越了操场到体育馆之间将近五十米的距离,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银白色的残影。林星晚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然后就是玻璃碎裂的巨响。
体育馆二楼的窗户炸开了,碎玻璃像暴雨一样往外飞溅。那只黑色的怪物发出了一声嘶叫,比昨晚那只“噬”的叫声更尖锐、更刺耳,像是金属在金属上摩擦的声音。林星晚捂住耳朵蹲了下去,透过指缝看见体育馆二楼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大洞,银白色的光和黑色的雾在洞口纠缠、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跳动。
操场上的同学们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大喊“地震了”,有人往教学楼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方小雨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拽住林星晚的胳膊,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星晚你看到了吗?墙上有光在打架!”方小雨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星晚说不出话来。她能看见方小雨头顶的灰色数字,能看见远处同学们头顶各种颜色的数字,但她看不见体育馆里面的战况。她只能看到那个大洞里不断有银白色的光和黑色的雾交替闪烁,像一场无声的烟花秀。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银白色的光消失了,黑色的雾也散了。体育馆二楼的那个大洞像一张张开的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操场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碎石块,有几个同学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了手臂,蹲在地上哭。林星晚站在老槐树下,腿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等了十秒钟。二十秒。三十秒。
陆寒州没有从那个洞里走出来。
林星晚把手里的水壶塞给方小雨,迈开腿就往体育馆跑。方小雨在后面喊她,她没理。她跑过半个操场,跑上体育馆的台阶,推开一楼的门,顺着楼梯往二楼冲。楼梯上全是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呛得她直咳嗽。
二楼走廊的灯全灭了,只有尽头那个房间透进来一点夕阳的光。林星晚摸着墙壁往前走,脚下的碎玻璃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到那个房间门口,推开门,看到了一地的碎玻璃和歪倒的桌椅,墙壁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傍晚的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房间里没有人。没有黑色的怪物残骸,没有银白色的鳞甲碎片,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除了那个洞。
陆寒州不见了。
林星晚站在那个大洞前面,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体育馆后面的草坪,草坪上什么都没有。她又往上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几只鸟在不远处飞过,一切正常。
她掏出手机,想给陆寒州发消息,打开发现在二十分钟前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她刚才跑步的时候没注意到。消息只有四个字,发出去之后又撤回了两条,但她手快,看到了撤回之前的内容。
第一条撤回的是:“如果我回不来”
第二条撤回的是:“你去找一个叫沈”
第三条没撤回的是:“明天见。”
林星晚盯着那条“明天见”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碎玻璃在她屁股底下咯吱作响,她也懒得管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陆寒州这个人从头到尾骂了一遍。骂完之后她又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她不是真的在生气,她是在害怕。
她怕那条“明天见”变成一句空话。
夕阳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走廊里越来越暗。林星晚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墙上的大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不知道陆寒州去了哪里,不知道那只怪物死了没有,不知道明天早上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那张桌腿有点晃的椅子上还会不会坐着那个翻物理题集的少年。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头顶那个自己看不见的黑色数字,大概跟陆寒州头顶那个正在倒计时的白色数字一样,正在一分一秒地变少。
而她甚至连自己的倒计时还剩多少都不知道。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那张消失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纸面上的眼睛符号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瞳孔里的倒三角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倒计时的终结。
或者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