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发现自己能看到别人头顶的死亡倒计时,是在高二开学的第一天。
那天阳光很好,九月的梧桐叶还没开始落,她背着书包走进校园,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直到她路过操场,看见体育老师老周站在升旗台旁边,头顶悬着一串猩红色的数字——23:47:12。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可当她揉揉眼睛再看,数字依然在,一秒一秒地跳动,像一颗倒计时的炸弹。
她没有多想。直到第二天,老周在体育课上突发心梗,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林星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正好是23:47。她盯着那个时间,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从那天起,她开始注意到头顶的数字无处不在。同桌方小雨头顶的数字是灰色的,七位数,长得像一串不会动的死代码。前排的学霸王思远头顶是金色的,也是七位数,但偶尔会微微闪烁。她花了好几天才弄明白规律——灰色代表普通人,金色代表有特殊天赋或者强大意志力的人,而那些正在倒计时的,是即将遭遇不测的人。倒计时越短,颜色越深,从橙黄到深红,最后变成黑红交错的暗色,像凝固的血。
她试着提醒过一个人。
那是隔壁班的女生,头顶倒计时三天,颜色深红。林星晚鼓起勇气拦住她,说你这几天小心一点,别骑车上学。那女生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说你有病吧,然后转头就跟别人说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第二天,那女生骑车经过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出去,左腿粉碎性骨折。
事情传开之后,林星晚被叫去办公室问了话。她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随口提醒的。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主动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些数字。她学会了低头走路,学会了假装看不见,学会了在别人即将遭遇厄运的前一天默默避开他们,就像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放学后的校园空荡荡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林星晚因为值日留到了最后,她拎着垃圾桶走向后门的垃圾站,经过旧教学楼后面的那条窄巷子时,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垃圾的腐臭,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后脑勺发麻的甜腥味,像是某种生物留下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蹲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大概有两米高,身体像是用腐烂的树根和黑色的雾气拼凑而成的,没有固定的形状,不断地蠕动、重组。最恐怖的是它的脸——如果那算脸的话——上面有三只暗黄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一样,正死死地盯着她。
林星晚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想跑,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那个东西缓缓地朝她爬过来,每移动一步,空气就冷一分,地面上的落叶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了粉末。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她身后劈下来。
那道光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柄无形的剑,精准地斩在那团黑雾的正中间。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刺得林星晚捂住耳朵蹲了下去。等白光散去,那团黑雾已经被劈成了两半,正在急速地萎缩、消散,暗黄色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缕黑烟,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彻底消失不见。
林星晚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慢慢抬起头,看见巷子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白色衬衫,深蓝色长裤,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卷到小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不正常的程度。他逆光站着,林星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微微发着光,是那种很淡很淡的银白色,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陆寒州。
全校没人不认识他。高二三班,成绩永远稳坐年级第一,长跑、篮球、游泳样样拔尖,去年代表学校参加全国物理竞赛拿了一等奖,长得还偏偏无可挑剔。他是那种让所有女生偷偷在日记本里写名字、让所有男生暗暗较劲却始终追不上的存在。可他在学校里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独来独往,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有人说他高冷,有人说他孤僻,也有人私下议论他可能有什么心理问题。
但此刻,林星晚看见他头顶的数字,整个人僵住了。
那串数字是纯白色的,不是灰色,不是金色,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到近乎神圣的白。那个数字在跳动——不是倒计时,而是一个正增长的数值,像是某种能量在不断累积。就在她盯着看的短短几秒里,数字从2184跳到了2185。
“你能看见?”陆寒州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但那种冷淡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确认。
林星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点了点头。
陆寒州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很稳,校服裤脚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这个距离下,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及他右眼下方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你看得见那些东西,也看得见我头上的数字。”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星晚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怎么会知道?他是什么人?刚才那道白光是怎么回事?那个怪物又是什么?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都挤不出来。
陆寒州似乎看出了她的恐惧,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细节让林星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你看到的东西叫‘噬’,是以人的负面情绪为食的低级妖怪。”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讲解一道数学题,“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对它们来说就像……篝火对飞蛾。”
“什……什么意思?”林星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不像话。
“意思是,”陆寒州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它们最完美的猎物。”
晚风穿巷而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林星晚看见他头顶的白色数字又跳了一下——2187。她不明白那串数字意味着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远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平静。
“从明天开始,”陆寒州转过身,朝巷口走去,声音被风送回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保护你。”
他的背影被夕阳拉成一道长长的剪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林星晚靠在墙上,腿还在发抖,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的灰,是刚才那个怪物消散后留下的。
她用校服袖子擦掉了那些灰,然后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校园里已经空无一人,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单薄而孤独。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巷子之后,刚才那片阴影的角落里,残留的最后一点黑雾缓缓地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只有巴掌大小,像一只缩小的狼,又像一团正在成形的影子,三只暗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闪烁。它盯着林星晚远去的方向,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鸣,然后融入了墙壁的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就在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一栋废弃大楼顶层,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站在天台的边缘,手里托着一个水晶球。球体中映出的画面,正是林星晚和陆寒州在那条巷子里的场景。斗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斗篷猎猎作响。在他身后,黑暗中无数双暗黄色的眼睛同时睁开,像一片沉寂的星海,又像是一场即将降临的蝗灾。
而这一切,林星晚浑然不知。
她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不管她怎么努力,陆寒州最后那句话始终在耳边回响。
“我会保护你。”
一个从没跟她说过话的年级第一,突然跳出来说要保护她。这简直荒谬透顶。但林星晚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他,她今晚大概已经死了。不,不是大概,是一定。那个怪物的三只眼睛,那种让人动弹不得的恐惧,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这一切都不可能是她的幻觉。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那层黑色的灰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但她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那股甜腥味。
明天,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林星晚闭上眼,在无数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中沉沉睡去。窗外月亮很圆,月光铺在她的脸上,安静而温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梦境并不平静——梦里有无数的暗黄色眼睛在注视着她,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第二天早上,林星晚走进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等在梧桐树下的陆寒州。
他靠在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林星晚注意到,他今天把校服穿得很整齐,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连领口都一丝不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真实存在的,倒像是某幅画里的场景。
周围已经有不少女生在偷偷看他了,有人拿出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却一直对着他的方向。陆寒州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林星晚。
林星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书包带子,朝他走过去。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星晚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全校公认最难接近的男神,突然在校门口等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这种场景放在任何一所高中里,都足够成为接下来一个月的头条八卦。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她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寒州合上习题集,看了她一眼。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会透出那种淡淡的银白。那种颜色让林星晚想起冬天清晨结霜的湖面,安静而寒冷。
“中午午休,天台。”他说完,把习题集夹在腋下,转身就走,干净利落,不给任何追问的机会。
林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处,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阵风刮过的树叶,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在了地上。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能听见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她是谁啊?”“陆寒州居然在等她?”“天哪不会吧?”——每一个字都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学楼,经过走廊的时候差点和方小雨撞上。
“星晚!”方小雨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刚才陆寒州在校门口等你?你们什么关系?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天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林星晚看着方小雨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以及她头顶那串毫无变化的灰色数字,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勉强笑了笑,“没有的事,他只是……找我借笔记。”
“他找你借笔记?”方小雨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八度,“陆寒州年级第一找你借笔记?”
“可能我的笔记写得比较详细吧。”林星晚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室。
整个上午的课林星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座位上,表面上在认真记笔记,实际上脑子里全是浆糊。她反复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妖怪、白光、头顶的数字——这些东西不该存在于一个普通高中生的世界里。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但那种险些被怪物杀死的恐惧太过真实,不可能是幻觉。
午休铃响的时候,林星晚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教室,上了楼梯。通往天台的铁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今天虚掩着,显然有人提前打开了。她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处飞舞。
陆寒州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林星晚清楚地看见他头顶的那串白色数字——2203。
一夜之间,又增加了十几个点。
“你的数字,”林星晚脱口而出,“到底代表什么?”
陆寒州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天台中央,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旧课桌旁停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子,放在桌面上。那个盒子没有任何接缝,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但在阳光的照射下,林星晚看见盒子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符文。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陆寒州说,“你头顶的数字是什么颜色的?”
林星晚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能看见所有人的数字,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的。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当然什么都摸不到。
“我看不见自己的。”她老实回答。
陆寒州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星晚彻底震惊的话。
“你的数字是黑色的。”
黑色。林星晚的脑子嗡了一下。她见过灰色、金色、白色、红色,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的数字。那代表着什么?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