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的风,带着潮湿的霉味,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聂慎儿是被一阵拥挤的推搡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清一色的素色宫装,脸上还涂着惨白的粉。耳边是嘈杂的抱怨声、哭泣声,还有那道熟悉得让她午夜梦回都想撕碎的声音。
窦漪房慎儿,你慢点,别挤着了。
窦漪房站在她身侧,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裙,头发只是简单挽起。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身侧的聂慎儿,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聂慎儿浑身一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没有沾染鲜血,也没有握着那把最终刺向窦漪房的匕首。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她和窦漪房从代国被选入汉宫,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这一天。
上一世,她怨窦漪房占了她的一切,怨吕雉利用她们,怨命运不公。她机关算尽,从一个卑微宫女爬到夫人,最后却落得个被亲手刃、扔进乱葬岗的下场。
临死前,她最后看的一眼,是窦漪房那双通红的、盛满痛苦却又决绝的眼睛。
聂慎儿漪房,若有来生,我定不会再依赖你……
那时的她,以为是解脱。
可如今重生在这拥挤的人潮里,看着眼前这个尚且青涩、眼神却已透着沉稳的姐姐,聂慎儿心中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恨意,而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与恐惧。
她怕窦漪房。
怕她那双总是包容她、注视她的眼睛。
怕她所谓的“好”,像一张无形的网,迟早会将她勒死。
窦漪房慎儿?
窦漪房见她发呆,又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温柔。
窦漪房想什么呢?是不是还在为代王的事伤心?
指尖即将触碰到聂慎儿衣袖的瞬间,聂慎儿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狠狠甩开了窦漪房伸过来的手。
动作太大,引得周围宫人纷纷侧目。
窦漪房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受伤。
聂慎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很好,第一步。
她不要依赖。
她不要姐姐。
她要靠自己,往上爬!爬得比窦漪房更高,爬得比吕雉更稳,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聂慎儿窦漪房。
聂慎儿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极尽嘲讽与冰冷的笑,眼神里全是防备。
聂慎儿请你自重。你我虽自幼相识,但如今入宫,便是主仆有别。还请姐姐不要对我一个宫女太过‘亲热’,免得惹人闲话。
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过去。
周围的空气瞬间死寂。
窦漪房怔怔地看着聂慎儿,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她认识的聂慎儿,爱哭,爱闹,总是黏着她,一口一个“漪房姐姐”叫得甜腻。她会因为一块糕点没吃到而撒娇,会因为害怕打雷而躲进她的怀里。
可眼前的聂慎儿……
眼神陌生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依赖,没有信任,只有疏离、警惕,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恨意。
窦漪房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也是重生的。
上一世,她看着聂慎儿一步步走向毁灭,看着她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看着她最后死在自己面前。那是她这辈子最痛的时刻。
重生回到进宫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慎儿,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她想宠着她,捧着她,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她愿意做她的靠山,愿意为她铲除一切障碍,哪怕是要把她锁在身边,哪怕是要让她恨自己……她也认了。
可她没想到,聂慎儿的第一反应,是推开。
是厌恶。
窦漪房缓缓收回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聂慎儿那张美艳却冷漠的脸,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淀。
好。
你想推开我。
那我便不做你的姐姐。
我做你的囚笼。
你想飞?
那就折断你的翅膀,永远关在我身边。
窦漪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疯狂。再抬眼时,她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婉端庄的样子,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她上前一步,无视聂慎儿的警惕,伸手轻轻替聂慎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窦漪房慎儿说的是。
窦漪房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窦漪房是我失了分寸。
她凑近聂慎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窦漪房不过,慎儿记住了,这汉宫虽大,但从今往后,你哪里也去不了。
窦漪房你的命,你的身,你的心……
窦漪房直起身,看着聂慎儿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危险至极的笑。
窦漪房统统都归我。
聂慎儿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撞进窦漪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姐姐的温柔,只有一种……她熟悉又恐惧的、名为“执念”的疯狂。
聂慎儿打了个寒颤。
完了。
这一世,好像比上一世,更可怕了。
而窦漪房看着聂慎儿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满足的笑意。
很好。
开始了。
这一世,她们之间,没有退路。
只有相爱相杀,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