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萌学园万籁俱寂。
艾瑞克结束夜巡,从东塔楼走回宿舍。路过中央庭院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占星台——那是城堡最高的塔楼,平时很少人上去。
但此刻,塔楼顶端的观测窗内,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不是灯光,是更冷、更遥远的光,像星辰碎片。
艾瑞克脚步顿住。这个时间,除了轮值的星象学教授,不该有人在那里。而今晚的值班表是空的。
他改变方向,走向占星塔。
螺旋楼梯漫长而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越往上,那种冰冷的星辰感越强烈,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被搅动的魔力场,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的涟漪。
塔顶的门虚掩着。艾瑞克轻轻推开。
占星台内部是一个圆形大厅,穹顶是透明的魔法水晶,可以无遮挡地仰望星空。房间中央,巨大的青铜星象仪静静矗立,那是数百年前的古老仪器,上面雕刻着黄道十二宫和神话生物。
但此刻,星象仪在自行转动。
不,不是自行——是江敏站在仪器前,双手虚按在星盘上,银发在星辰光芒中微微飘动。无数星光丝线从他指尖延伸,缠绕在星象仪的每个齿轮、每个刻度上,像在操控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而更惊人的是,随着他的操控,星象仪投射出的星空幻影正在缓缓变化——星座在位移,行星轨道在修正,甚至有几颗“星星”的亮度在明暗交替,仿佛在模拟某种周期。
“你在做什么?”
艾瑞克的声音让星光一颤。江敏猛地回头,紫眸中星河流转,随即迅速暗下去,恢复平静。
“会长。”他松开手,星光丝线收回体内。星象仪失去动力,缓缓停止转动,最终定格在一个陌生的星图上。
艾瑞克走近,看向星象仪。那些被调整过的星辰连线,最终交汇的点…
“这是…时空裂缝的方位。”他看向江敏,“你在计算裂缝的活动周期?”
江敏没有否认。他走到观测窗前,背对艾瑞克,望向夜空深处。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远处山谷中,时空裂缝散发的紫色光晕,像大地上一道溃烂的伤口。
“裂缝的扩张速度在加快。”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昨晚的魔力潮汐峰值,比三天前增加了13.7%。按照这个加速度,原本117天的崩潰倒计时,会缩短到…98天。”
艾瑞克心一沉:“你确定?”
“星象仪不会说谎。”江敏指向青铜仪器,“这台仪器虽然老旧,但核心的‘星脉共鸣’机制依然有效。它感应到了裂缝深处传来的…痛苦。”
“痛苦?”
“时空裂缝不是死物,会长。”江敏转过身,月光从穹顶洒下,将他半边脸照得苍白,“它是宇宙的伤口,是空间结构被撕裂后留下的疤痕。疤痕会痛,会流血,会感染。而现在…”
他抬手,星光在掌心凝聚,形成一幅立体星图。星图中,代表裂缝的紫色区域像活物般蠕动,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刺入周围的空间结构。
“它在恶化。有东西在裂缝的另一侧,试图撕开它,钻过来。”
艾瑞克盯着那幅星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什么东西?”
“不知道。”江敏收起星图,“但能撕裂空间、并且持续了至少三百年的存在,不会是友好的邻居。星罗历史上有过类似记录,我们称之为‘虚空掠食者’——以世界为食的怪物。”
大厅陷入沉默。只有古老的星象仪发出极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像某种倒计时。
“你为什么不报告?”艾瑞克问,“这么重要的发现,应该立刻告诉肯豆姬大长老和长老会。”
“我报告了。”江敏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七天前,我提交了第一份风险预警,附带详细的数据模型。三天前,我提交了第二份,增加了星象仪的观测佐证。今天下午,我提交了第三份,提出了三个应对方案。”
他看向艾瑞克,紫眸在月光下深不见底。
“你知道回复是什么吗?‘已收到,会纳入考虑,请新生专注于学业’。连一次面谈的机会都没有给。”
艾瑞克哑口无言。他了解长老会的官僚作风——面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新生,哪怕他说得再有道理,那些老古董也会先怀疑、先观望、先开会讨论。
“所以你来这里,用这种方式计算?”他问。
“这是唯一还能用的高精度观测设备。”江敏抚摸着星象仪的青铜表面,“萌学园自己的监测法阵,精度太低了,连裂缝的能量脉动都捕捉不全。而这台星象仪…它很古老,但它的制造者理解星辰。星辰是宇宙的眼睛,它们能看到很多东西。”
他忽然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抬手掩住嘴。指缝间,有点点星光溢出——不是魔法,是某种更暗淡的、带着铁锈色的光。
“你受伤了?”艾瑞克下意识上前一步。
“旧伤。”江敏放下手,指尖的星光已经消失,“强行驱动星象仪,会引发反噬。这台仪器里有星罗的遗物部件,和我的魔力共鸣太强。”
他顿了顿,看向艾瑞克:“但值得。至少我知道,裂缝会在73小时12分钟后,迎来一次剧烈的能量喷发。规模…大概能毁掉半个萌学园。”
艾瑞克瞳孔收缩:“什么时候?”
“后天午夜,零时三刻。”江敏平静地说,“喷发持续约17分钟。如果萌骑士的五行法阵能在那期间全力运转,可以将损害控制在东侧旧校舍范围。但前提是,必须提前12小时开始预热法阵,并且需要至少三位长老级魔力作为引导。”
他报出了一串精确的数字:法阵节点坐标、魔力输入频率、能量分流比例…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艾瑞克默默记下。他不是完全相信江敏,但…他不敢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如果你不信任长老会,为什么信任我?”
江敏沉默了很久。久到艾瑞克以为他又要说出“因为这是最优解”之类的话。
但这一次,他给的答案不一样。
“因为那天在魔药课教室外,你说‘人和人之间,有些东西是不能计算的’。”江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想知道那是什么。而如果萌学园被毁了,我就没机会知道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星空。银发垂在肩头,背影在巨大的星象仪前显得格外单薄。
“星罗毁灭的那天,天空也是这样。”他忽然说,声音飘忽得像梦呓,“三颗月亮排成一线,星辰全部熄灭,只剩下裂缝的光芒…紫色的,像在流血。姐姐把我推进救生舱时,说…”
他停住了。
艾瑞克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她说什么?”
江敏没有回头。
“她说:‘小敏,活下去。然后,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像普通人一样长大。’”
他笑了,笑声很淡,带着自嘲。
“但我好像做不到。我不会笑,不会哭,看不懂别人的表情,听不懂玩笑。我唯一会的,就是计算、观测、分析…像我生来就该做的那样。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死在星罗,也许更好。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活成一个…错误。”
最后一个词,轻得几乎听不见。
艾瑞克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他想说什么,想安慰,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你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正确——但话到嘴边,却显得那么苍白。
所以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走到江敏身边,和他并肩站在观测窗前,一起望向那片星空。
“看那颗星。”艾瑞克指向天顶最亮的一颗,“那是天狼星,地球夜空中最亮的恒星。但在萌学园的传说里,它还有一个名字——‘引路星’。传说在很久以前,萌学园的第一任校长,就是跟着这颗星的指引,找到了这片能建立学校的地方。”
江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传说他当时迷路了,在魔法森林里转了三天三夜,又累又饿。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天狼星突然变得特别亮,在地上投出一条光路。他跟着光走,走出了森林,看到了这片山谷,看到了地脉中涌动的纯净魔力。”艾瑞克的声音在夜空下显得很温柔,“所以后来,每当有新生迷惘、有学生找不到方向时,老师们就会带他们来这里,看这颗星。”
“为什么要看星星?”江敏问,“星星不会说话,不会给你答案。”
“因为它们一直都在。”艾瑞克说,“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星星就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一直亮着。看着它们,你会觉得…自己的烦恼、痛苦、迷惘,在这么广阔的宇宙面前,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江敏沉默了。他仰着头,紫眸中倒映着万千星辰。
“在星罗,星星是工具。”他低声说,“我们用它导航,用它计算时间,用它抽取能量。没有人会看星星…除了姐姐。她总在晚上带我去观星台,指给我看那些星座,讲那些早就没人信的神话。”
他顿了顿:“她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有的故事结束了,有的还在继续。而我们的故事…她希望是个温暖的故事。”
“那你觉得呢?”艾瑞克问,“你的故事,温暖吗?”
江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那些看不见的星辰轨迹。
“我不知道。”最后,他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颗‘引路星’,听你说这些毫无逻辑依据的传说…我不觉得讨厌。”
他转头看向艾瑞克,月光下,那双紫眸第一次有了温度。
“这算‘温暖’吗,会长?”
艾瑞克笑了,很温柔的笑。
“算。而且是很珍贵的那种。”
江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星星。但这次,他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得像要折断。
“裂缝的事,我会处理。”艾瑞克说,“你好好休息,别再一个人扛着。萌学园不只是一个学校,它是一群人,一群会互相扶持、一起面对困难的人。你也是其中一员了,记得吗?”
“我…是其中一员?”
“新生入学仪式上,帕主任不是说了吗?”艾瑞克拍拍他的肩,“‘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萌学园的一份子’。所以,裂缝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让我们一起来解决,好吗?”
江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星光在掌心流转,微弱,但稳定。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艾瑞克看了眼怀表,“快三点了,回去睡觉吧。明天…不,今天还有课。”
“等等。”江敏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水晶瓶,里面是银白色的液体,“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月光花萃取液的浓缩版,纯度99.9%。”江敏说,“你最近在练新的幻术吧?我看你右手手指有魔力过载的痕迹。睡前取一滴稀释服用,可以修复魔力回路,还能提高睡眠质量。”
艾瑞克接过水晶瓶,触手温热:“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做了很多,本来想给每个萌骑士都送一瓶,但还没想好用什么理由。”江敏移开视线,“给你就不需要理由了,你是会长,关心你是…合理的社交行为。”
艾瑞克握紧水晶瓶,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谢谢。”他说,“我很需要这个。”
江敏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会长。”
“嗯?”
“如果…如果后天,裂缝真的喷发了。如果情况危急,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江敏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请优先保护其他学生,还有老师们。我的生存优先级…可以调低。”
说完,他快步走下楼梯,银发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艾瑞克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还带着体温的月光花液。
很久之后,他才低声说:
“抱歉,这个命令我不能听。在萌学园,每个人的优先级都一样。”
他抬头看向星空,天狼星在头顶闪耀,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而你的故事,一定会是个温暖的故事。我保证。”
两天后的午夜,时空裂缝如期喷发。
但这一次,萌学园提前做好了准备。五行法阵全力运转,三位长老坐镇节点,将喷发的能量牢牢压制在东侧旧校舍范围内。
损失被降到了最低。
事后的总结会上,肯豆姬大长老特别提到了“某位新生的精准预警”,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散会后,艾瑞克在走廊追上江敏。
“你的预测完全正确。长老会决定,从今天起,成立‘时空裂缝特别应对小组’,你被任命为首席顾问,拥有查阅所有机密档案的权限。”
江敏接过委任状,上面盖着萌学园的印章和肯豆姬的签名。
“谢谢。”他说,顿了顿,补充道,“也谢谢你,会长。没有你,我的报告现在还在档案室里积灰。”
“是互相帮助。”艾瑞克微笑,“而且,你救了很多人。旧校舍那边虽然有损失,但没有人受伤。这比什么都重要。”
江敏看着委任状,又看看艾瑞克,忽然说:
“会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那天晚上在占星台,你为什么…不质疑我?不怀疑我可能是间谍,或者别有用心?就这么相信了我的话,还去说服长老会?”
艾瑞克想了想。
“因为你的眼睛。”他说,“当你说到裂缝会喷发、说到要保护大家的时候,你的眼睛在说‘这是真的,而且我在乎’。而我选择相信那双眼睛。”
江敏愣住。他抬手,似乎想触摸自己的眼睛,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眼睛…会说谎吗?”
“会。但你的不会。”艾瑞克认真地说,“至少现在不会。所以,江敏顾问,以后有什么发现,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一个人去占星台算到受伤,好吗?”
江敏看了他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离开,走到拐角时,艾瑞克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像一个生涩的、还不太熟练的。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