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

金晨说累了，先回民宿了。沈栀不太想回去，一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

河边没有灯笼了，只有远远的街灯把光投过来，昏昏的，碎在水面上，像夜里没灭完的影子。岸边的石阶长满了青苔，一级一级伸到水里，最下面的那级半浸在河水中，被水泡得发黑。

她蹲下来，手指碰到青苔，滑腻腻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她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干脆坐在了石阶上，把鞋子脱了，袜子也脱了，光脚踩在最下面那级石阶上。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不像东北的水那么冰，是温吞吞的凉，像隔了夜的茶水。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就停了。

她把纸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兔子耳朵上的红色花纹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只看到弯弯曲曲的纹路，像小时候生病时妈妈画在手背上的符。纸面薄薄的，透着手心的温度，风吹过来，灯晃了一下，她用手拢住了。

水在她脚边流，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在说。她把纸灯举起来对着月光，纸面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空空的，没有灯芯。她忽然想，这盏灯永远不会被点亮了。但它还是被做出来了，被人从作坊里买走，被装进纸袋子里，提了一路，提手断了，滚出来，递到她手里。

她想起刚才王安宇蹲在地上捡灯的样子，手忙脚乱的，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把灯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悬在半空。她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很快就缩回去了。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当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灯，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她好像应该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纸面上只有她手指按出来的浅浅的印子。她把灯贴在胸口，纸面薄薄的，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她想起杨澄说的那枚戒指——“这枚和你去年机场丢的那枚挺像”。她一直没有想明白他怎么会知道。也许是从金晨那里听说的，也许是他自己看到的。她想起他站在银饰摊前，把戒指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戒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枚戒指躺在他口袋里，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手指，他没拿出来。然后他转身走了，手背从她的手背上擦过去。她当时缩了一下，现在想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缩了一下。

她又想起胡先煦站在纸灯店门口，把灯摘下来举到她面前，问“喜欢？”。她说“就是看看”，他就把灯挂回去了。后来他摸了摸拉链，拉了一半又推了回去。她说不冷，他就没有再问了。他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灯笼的倒影碎在水面上，像他说的那句“我不冷”，没说完就被风吹散了。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河面黑得像一块墨。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背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嗒嗒的。她用袜子擦了擦脚，穿上鞋，站起来。石阶凉了，坐久了腿有点麻，她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街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桥头那盏还亮着，光远远的，照不到她这里。她沿着河岸往回走，影子被最后一盏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想杨澄后来有没有买下那枚戒指，胡先煦在巷子里站了多久，王安宇把灯攥得有多紧。

河还在流。灯还在她口袋里。月亮还在天上。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