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

比赛结束了。天色暗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深蓝色的幕布。冰雕里亮起了灯，是贾冰提前放进去的小彩灯，红红绿绿的，透过冰面散出柔柔的光，在雪地上投下彩色的影子。小女孩的脸在灯光下更柔和了，嘴角的弧度像是真的要笑起来；小男孩的雪球像是真的在发光，灯芯在冰球里面微微晃动，像一颗小心脏在跳。沈栀站在冰雕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白敬亭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冰雕表面新落的雪吹走了，露出下面光滑的冰面，灯光透过冰面照在白敬亭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栀注意到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片很小的冰屑，亮晶晶的。

沈腾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冰雕前面转了一圈。“这个打雪仗的，有动感，”他指着白敬亭的小男孩，“这个也不错，就是裙子穿少了。”金晨说：“腾哥你点评了一下午，不累吗？”沈腾说：“我这是劳动，嘴也累。”贾冰在远处喊：“你那嘴就没停过。”沈腾回头说：“你管我。”

范丞丞从后面走过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沈栀脖子上，说“戴着”。他的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毛线有点扎人，但很暖和。沈栀想说不用，范丞丞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耳朵红红的，跑了两步差点滑倒，手撑在雪地上沾了一掌雪。沈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回民宿的路上，沈栀走在前面，白敬亭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远。胡先煦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他翻了几页，合上，又翻开。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落在沈栀的背影上。她围着范丞丞的围巾，脖子缩在里面，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缠在围巾的毛线上。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栀回到房间，金晨已经躺床上了。沈栀脱了羽绒服挂起来，去洗漱。卫生间的水龙头冻住了，拧了半天才拧开，水流很细，凉得扎手。她随便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地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摸上去还是烫的。她蹲下来摸了摸杯壁，烫意从指尖传过来。她往走廊两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小块亮斑，像一只安静的眼睛。没有人。她把牛奶端进去，喝了一口，很甜，奶皮粘在嘴唇上，她用舌尖舔掉了。金晨问“谁送的”，她说“不知道”。金晨翻了个身，没再问了。

走廊尽头，王安宇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小块亮斑，刚好铺在他的门口，像一小片发光的薄冰。他靠在门板上，没有开灯，手里还攥着那枚硬币，硬币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痕，他用指腹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他不知道沈栀有没有喝完那杯牛奶。他只知道杯子是干净的，因为他洗过了——他每天都会去看一眼走廊的窗台，如果杯子在那里，他就拿回去洗干净，烫一烫，放回柜子里。明天还会放的。

白敬亭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把手套翻过来。内衬上沾了一些冰屑，是沈栀手上化了的雪水渗进去的，现在已经干了，留下一小块浅浅的水渍印子。他没擦，把手套放在暖气片上烘着，暖气片很热，手套慢慢变干，冰屑化成水渍，水渍又慢慢淡了，只剩下一个很浅很浅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灯关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手边就是那双正在烘干的手套。手套就在暖气片上，离他的枕头很近，他伸手就能碰到。他没碰。

沈腾回到房间，把凉茶倒了，洗了杯子，躺在床上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翻了几个视频，又退出来了。贾冰在隔壁喊：“你今天嘴不累？”沈腾说“累”。“那你还说了一天。”沈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带着一丝笑，说了一句：“年轻人这点事，比雕冰好看。”贾冰没再回话，房门隔音不好，他听到隔壁沈腾笑了两声，然后又没了声音。

走廊里的灯灭了。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窗外的冰雕还站在那里，小女孩和小男孩面对面，隔了半米的雪地，灯光还亮着，透过冰面散出柔柔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两个挨在一起的彩色影子。谁也不走向谁，但谁也没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