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王伏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额角几乎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刻意压出的惶恐与自责:“儿臣有罪,失了悲凉城,愧对父皇信任,特来向父皇请罪。”
太安帝指尖轻叩龙案,沉闷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青王的心尖上,让他伏得更低,脊背忍不住绷出了几分僵硬。
太安帝望着他紧绷的脊背,语气听不出喜怒,只缓缓开口:“哦?说来听听,你的罪,该从何算起?”
得到开口的机会,青王连忙语速极快地开口,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百里东君与那两名叛贼身上,字字句句都把自己摘得干净,只说自己是一时不察被人蒙骗,若非百里东君暗中勾结外人,悲凉城绝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一番哭诉下来,御书房内再度陷入沉默。太安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道目光深沉得像淬了冰,直直落在青王身上,把他所有的伪装都洞穿得干干净净。青王心头越发发慌,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静静等着太安帝发落。
过了许久,太安帝才缓缓开口,声线冷得像沉在万年寒潭:“所以,从头到尾,你半分错处都没有,全是旁人的不是?”
青王身子一颤,连忙开口:“儿臣……儿臣也有识人不清之错,求父皇责罚。”
“责罚?”太安帝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凉薄,“你丢了朕的城池,勾结外人图谋不轨,现在跑来跟朕说一句识人不清,就想了结此事?”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在青王头顶,他瞬间浑身冰凉,抬头惶然望着太安帝,声音都发了抖:“父皇……儿臣没有图谋不轨,儿臣不敢啊!”
太安帝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衣摆扫过龙案边堆叠的奏折,他一步步走下丹陛,每一步都像踩在青王的心上。走到青王面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这个儿子,眼底满是失望:“你从年少时就眼高手低,野心大过本事,朕都看在眼里,以为你总能磨掉性子,学会稳重。可你看看你今日做的好事,为了争储,为了抢功劳,居然引狼入室,把祖宗打下的城池拱手让人,你告诉朕,你敢说你没有半点私心?”
一番话劈头盖脸落下,青王浑身瘫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安帝话锋骤然一转,语调褪去方才的凛冽斥责,多了几分权衡利弊的帝王权衡。
“但话说回来,当初你擒下天外天一众来人,对方以无数稀世奇珍,再加一柄半品仙剑作为赎资,换回被俘之人,还与我北离立下五年互不侵犯的盟约。这件事,你办得尚可。凭这份功绩,足以让你功过相抵。”
青王茫然抬眼,眼里飞快燃起一丝侥幸的光亮,连忙叩首:“父皇圣明,儿臣……”
“住口。”太安帝冷冷打断他,“朕还未说完。你引狼入室在先,识人不清在后,丢了悲凉城是事实,论罪本该褫夺你的王位,发往皇陵禁闭思过。”
那点刚燃起的光亮瞬间熄灭,青王面如死灰,伏在地上簌簌发抖,连申辩的力气都没了。
太安帝望着他这副不堪一击的模样,缓声吐出后续处置:“念在你认错尚算及时,且天外天条约确实稳住了北离边境,朕罚你闭门思过三月,没有朕的诏令,不准踏出府邸一步。”
“谢……谢父皇开恩。”青王浑身脱力,哑着嗓子叩首谢恩,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太安帝淡淡抬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可青王却并未起身,依旧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抬眼望向龙案之上的太安帝,眼底的忌惮与妒意丝毫未敛,仍旧不肯就此作罢。
“可是父皇。”他声调急切,再度开口,“百里东君伙同那两个贼人,诓骗儿臣手中的悲凉城,离去之前,还在天启城内肆意生事,搅得满城秩序动荡。”
他往前微微膝行半步,语气愈发危言耸听,字字都在挑拨君心:“父皇,今日他百里东君能在天启搅个天翻地覆,明日就能带着镇西侯,直取龙位。一切皆凭他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
殿内一瞬间落针可闻。
太安帝指尖缓缓摩挲手上那枚玉扳指,面上原本带着几分宽容的神色悄然敛去,不见雷霆震怒,反倒神色淡淡,声音压得很低,缓缓唤了一声:“燮儿。”
这一声不高,却像一块重石砸在青王心上。
萧燮浑身微僵,方才滔滔不绝的挑拨骤然一顿,恭谨应答:“儿臣在。”
闻言,萧燮猛地抬首,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喜色,来之前的惶惶不安一扫大半,只当是父皇愿意信自己所言,将大权交到了自己手中。
龙案之后,太安帝静静将他这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掌中的玉扳指,声音平淡悠远,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告诫:“燮儿,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萧燮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荡,语气激昂:“儿臣定不辱命,给父皇一个交代!”
第二日 景玉王府
屋舍之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升腾。一张紫檀棋案置于屋中,黑白棋子分列两侧,萧若瑾与萧若风相对而坐,对弈手谈。
萧若风看着兄长眉眼间那份舒展的神态,含笑开口:“皇兄成亲之后,脸上的笑意倒是比往日多了不少。”
萧若瑾落下一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对着萧若风轻笑一声,指尖捻着另一颗白子漫不经心转动:“成家之人,心性总归是不同的,哪像你还在四处游历,一身江湖气,半点王爷的样子都没有。”
萧若风笑出声,指尖点了点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皇兄这话可就错了,我这叫自在,若是成了亲,反倒被捆住了手脚,哪儿比得上如今逍遥。”
萧若瑾并未接他这一番闲谈,手中捏着棋子,神色缓缓敛去笑意,语气沉了几分:“昨夜,御史台七位御史,连夜被召进了皇宫。”
萧若风眉眼微挑:“看样子,朝中怕是要有大事要起。”
萧若瑾抬眸望向对面的弟弟,声音放得低沉:“若风,你觉得,这一次,矛头会不会冲着我们兄弟而来?”
萧若风没有立刻作答,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屋内熏香静静缭绕,一时只剩茶水余温袅袅。
见他沉默,萧若瑾继续缓缓说道:“此事定与青王觐见,脱不了关系,青王最大的敌人,就是我们兄弟。”
听闻此话,萧若风将茶杯轻轻搁回案几,杯底与木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头微蹙,语气审慎:“还不好断言。按情理来讲,青王记恨我们,将矛头对准我们的可能性确实最大。可这一回,他自己闹出的祸事实在不小,结局如何尚未可知,所以,一切都还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