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晃着她惨白的脸,酒红色的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茫然,方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魂力早散得干净,连那身象征着教皇威仪的金纹黑袍,此刻都裹不住她浑身的颤抖。
她看着紧闭的殿门,看着那道彻底消失在门后的孤瘦身影,喉间猛地翻上来一阵发涩的腥甜,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掐死她?
怎么可能。
当年躺在寝殿的软榻上,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团子,软乎乎的小拳头攥着她的指尖时,她那颗被仇恨和屈辱冻得结冰的心,也曾泛起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软意。
那是她骨血里掉出来的肉,是她在这满是泥泞的世间,唯一藏在最深处的念想。
可她不敢认,不敢碰,更不敢给半分温情。
她见过千寻疾的偏执,领教过千道流的算计,这武魂殿本就是吃人的牢笼,她早已经困在里面烂透了,若是让千仞雪沾上半分她的污点,只会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她只能推开她,只能冷着心肠苛责她,让她恨自己,靠向千道流,安安稳稳做她的天使继承人,顺理成章接过千氏的权柄。
这样,哪怕有一天她死了,千仞雪也能好好活着,不用像她一样,活在永世不得翻身的污泥里。
原来到头来,她拼尽全力推开所有,还是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还是成了女儿眼里,那个不肯给半分余地的恶毒母亲。
暖玉的光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映着那颗顺着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砸在冰凉的地砖上,转瞬便没了踪迹,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厚重的教皇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压抑到窒息的悲恸与悔恨。
殿外清风微凉,拂过她泛红肿胀的脸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凉。
千仞雪驻足在高台之上,久久未动。
秋风卷着殿前落木簌簌翻飞,掠过她洁白无尘的衣袂,却吹不散少女眼底沉沉死寂的荒芜。
方才暴走的天使武魂已然收回,那股掀翻教皇殿的癫狂怒意褪去,余下的,是掏空一切后的漠然与冰冷。
她缓缓抬步,踩着微凉的石阶,一步一步,沉稳下行。
没有失态的狼狈,没有崩溃的落泪,所有委屈、酸涩、荒诞与不甘,尽数被她死死按压、封藏于心。从这一刻起,那个会渴求亲情、会暗自委屈、会懵懂期盼母爱的少女,已然死在了这场对峙里。
行至广场开阔处,一道纤细身影快步迎上。
胡列娜立在风里,眉目间满是焦灼与忐忑,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是她提前撕开了宿命的遮羞布,是她将这桩尘封十五年的残酷真相摊开在千仞雪眼前。
她赌的是改写悲剧,赌的是母女和解,可在感知到教皇殿剧烈魂力动荡、久久听闻殿内死寂无声后,心底只剩无尽的不安。
她望着缓步走来、面容清冷苍白、眼底无半分情绪的千仞雪,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少主,你和师父……你们刚刚怎么样了?”
话音轻颤,她生怕听到两败俱伤的结局,生怕自己的一意孤行,酿成了更无法挽回的悲剧。
千仞雪脚步未停,眸光平视前方,澄澈的紫瞳凉得像结了万年寒冰,不起一丝波澜。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语气清淡至极,淡得仿佛在诉说旁人的过往,无爱无恨,无悲无喜。
“她会好好爱她自己,就够了。”
“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风卷着落木擦过千仞雪的衣摆,她依旧没有回头,一步步沿着石板路渐行渐远,只留一个孤冷的背影,立在萧萧秋风里,看得胡列娜心口发闷,半天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那声轻描淡写的“不重要”,藏了多少攒了十五年的失望与心碎,只有千仞雪自己知道。
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对着那道冰冷的背影,抱着连自己都觉得卑微的期盼了。
就在这时,两道沉稳肃杀的身影破空而来,稳稳落在千仞雪身侧。
黑袍猎猎,魂力厚重,正是常年跟护在千仞雪身侧,负责她安危的封号斗罗——蛇矛斗罗与刺豚斗罗。
方才千仞雪在长老殿魂力暴走,化作金色流光直冲教皇殿的那一刻,二人便第一时间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地追至教皇殿外。
他们见少主盛怒之下闯入教皇殿,心急如焚,欲即刻跟进殿内护驾,生怕少主一时失控,在教皇殿闹出无可挽回的事端,或是被殿内之人伺机伤害。
可堪堪逼近殿门,两道诡谲凌厉的魂力骤然横空拦截。
金粉漫卷,鬼影森森。
菊斗罗月关一袭绮丽花色长袍,眉眼慵懒却气场森严,慢悠悠挡在殿前石阶正中,指尖翻飞着点点金菊流光,笑意不达眼底:“二位稍安勿躁。教皇殿内乃是冕下与少主私谈,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身侧,鬼斗罗鬼魅周身黑雾翻涌,气息阴寒肃杀,声音低沉冰冷:“冕下口谕,教皇殿全程封禁,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纵使是少主亲卫,也需在外等候。”
蛇矛斗罗当时面色一沉,手中隐有矛影凝现,语气紧绷:“少主孤身入殿,吉凶难测!我等身为护卫,岂能在外坐视不理!”
刺豚斗罗亦是神色凝重,魂力隐隐催动,随时准备强行破禁:“还请二位让开,我等需入殿护主。”
可菊鬼二人奉比比东口谕守殿,寸步不让。一诡一香的双重威压死死封死了殿门所有通路,封号斗罗的强横气场对峙碰撞,险些在殿前广场掀起魂力风暴。
他们四人在殿外对峙僵持许久,内里教皇殿震荡不休、梁柱轰鸣、魂力翻涌,每一次异动,都让蛇矛与刺豚心头一紧,焦灼万分。
他们无从得知殿内母女对峙的真相,无从知晓少主十五年心结一朝破碎的崩溃,只能被动守在殿外,满心担忧,束手无策。
直至殿内所有动静尽数平息,厚重殿门缓缓开启又合拢,那股压在心头的紧绷焦灼,才稍稍落地。
二人第一时间挣脱对峙,火速掠至千仞雪身侧躬身行礼。
蛇矛斗罗抬眸望着自家少主苍白淡漠的面容,见她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沉郁荒芜,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矜贵,忍不住沉声发问,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关切:“少主,方才殿内接连魂力震荡,我等被拦于殿外,无法近身护驾,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您可曾受伤?”
刺豚斗罗也紧随躬身,神色肃然:“他二人死守殿门,我等无法入内驰援。如今殿内风波已过,若是有人胆敢冒犯少主,我二人立刻上报供奉殿,为少主讨回公道。”
二人语气恳切,满心愧疚。身为贴身护卫,却在少主最失态脆弱之时被阻隔在外,这份失职与无力,让他们心中极为不安。
千仞雪闻言,微微垂眸。
风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酸涩。
她眼底翻涌的所有心绪尽数压平,将那场破碎、悲凉、荒唐的母女对峙,彻底封入心底,从此再不对外人提及。
片刻后,她抬眼,语调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喜怒,彻底褪去方才的失态与脆弱,恢复平时的冷静果决。
“无事。”
她不愿再多提半句过往心酸,爱恨纠葛、执念崩塌、十五年隐忍与误会,从此尽数封存。
私事已了,余下的,便只剩使命与责任。
千仞雪目光远眺,望向武魂城外辽阔的天际,声音沉定,落下断然政令:“不必再深究。即刻整顿随行人手,备妥出行物资。”
“天斗帝国西部边境狼盗肆虐,屠戮村镇、劫掠百姓,扰乱边境安宁,祸乱已久,此事刻不容缓。”
“即刻随我前往,清剿狼盗,安定一方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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