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进十月,宁远城外已飘起细雪。
袁崇焕站在新筑的北门敌楼上,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城墙已修起一丈五尺高,虽然仍显单薄,但总算有了雏形。三个月来,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多时城中聚集了四千余人。男人修城,女人做饭,老人编筐,孩子拾柴。这座死城,竟渐渐有了人气。
“大人,天冷,回屋吧。”亲兵赵率教递上一件旧棉袍。
袁崇焕接过披上,目光仍望着北方:“派去锦州的探子有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王在晋王经略前日传令,说要调五百石粮来,至今未到。”
袁崇焕眉头微皱。王在晋坐镇锦州,名义上是他的上司,可对宁远防务一直不冷不热。这三个月,承诺的粮饷、军械,十成只到了三成。若非他自掏腰包,又说服登莱巡抚袁可立从海路运来些物资,这城根本筑不下去。
“再等等。”他说,“传令下去,从明日起,粥棚的粥再稀三成。”
“大人!”赵率教急道,“已经够稀了,再稀就真是清水了!弟兄们修城可是卖力气的活……”
“我知道。”袁崇焕打断他,声音低沉,“可粮只够撑半个月。若锦州的粮再不送来,所有人都得饿死。稀粥总比没粥好。”
赵率教还想说什么,见袁崇焕神色坚决,只得抱拳:“是。”
下了城楼,回到临时衙署——原是城中富户的宅子,主人死在去年那场劫掠中,如今充作官署。袁崇焕推开书房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屋里没生火,炭是金贵东西,要留给伤兵营。
他走到案前,就着昏暗的天光,开始核算账目。粮、银、工、料,一笔笔,一项项。算到后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缺口太大了。朝廷拨的二十万两,层层克扣,到宁远只剩八万。修城、募兵、购粮,八万两如杯水车薪。他已经典当了随身所有值钱的东西,连母亲给的那枚玉佩都送去了当铺。
窗外又飘起雪,越下越大。
袁崇焕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今天该是父亲六十五岁寿辰。若在往年,此时家中该摆上寿宴,兄弟们齐聚一堂。崇煜会张罗着放鞭炮,四弟五弟会争着给父亲磕头。母亲会做一桌好菜,父亲虽板着脸,但眼角的笑纹藏不住。
他提笔想写封家书,可写了“父母亲大人膝下”几个字,就停住了。写什么?写宁远天寒地冻,写缺粮少饷,写昨日又冻死了三个流民?还是写城墙又高了三尺,招募了三百新兵?
最后他只写:“儿在宁远,一切安好,勿念。天冷,二老珍重。”
封好信,叫来赵率教:“想办法捎回广东。”
“大人,这大雪天,驿路怕是断了。而且……而且咱们没钱付驿费了。”
袁崇焕愣了下,从怀里摸出最后几钱碎银:“够吗?”
赵率教看着那点银子,眼圈一红:“大人,您留着吧。这信……我想办法托商队捎去,就说……就说大人是东莞人,他们或许肯帮忙。”
“有劳了。”
赵率教揣着信退下。袁崇焕站在窗前,看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雪若能吃,该多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宁远城难得有了点喜庆气。几个妇人熬了锅糖瓜,孩子们围着锅台转,眼巴巴地等着。祖大寿不知从哪弄来半扇猪,虽瘦,到底是肉。炖了一大锅,香气飘了半座城。
袁崇焕在城上巡了一遭,下来时,余大成端着一碗肉汤等在下面。
“大人,趁热喝。”
汤很清,漂着几片肥肉,几片白菜。袁崇焕接过,没喝,先问:“弟兄们都分到了?”
“分到了,每人小半碗。百姓那边,每家也分了点油渣。”余大成咧嘴笑,脸上刀疤扭动,“祖大哥本事大,这冰天雪地还能弄到猪。”
袁崇焕点点头,慢慢喝汤。汤是温的,入喉却暖了全身。
正喝着,忽听城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飞奔而至,马上人浑身是雪,到城门口滚鞍下马,嘶声喊:“急报!袁大人在否?”
袁崇焕心里一紧,放下碗大步走去:“我在这里。”
来人是个驿卒,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呈上:“广东来的,六百里加急。”
袁崇焕接过信,手竟有些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只有薄薄一页。是崇煜的字迹,却写得歪歪扭扭,墨迹多处晕染,像是写字时手在颤抖。
“大哥见字如面。自兄北去,家中尚安。然十月以来,父亲旧疾复发,咳血不止,延医问药,终不见效。长兄崇灿自兄走后,一力承担家事,昼夜操劳,亦染沉疴。十一月十九,父亲弥留之际,犹唤兄名。弟跪于榻前,告以兄在边关为国效力,父亲颔首,闭目而逝。三日后,长兄呕血数升,随父亲去矣。家中骤遭大变,弟心力交瘁,幸得乡亲帮衬,勉力治丧。今灵柩暂厝祠堂,待兄归而定。然辽东路远,烽火连天,不知兄可得信否?不知兄可安好?万望珍重,早日归来。弟崇煜泣血顿首。天启三年腊月初三。”
信纸飘落,落在雪地上。
袁崇焕站着,一动不动。雪落在他的眉毛上,睫毛上,肩头。他没有拂去。
“大人?”余大成小心唤道。
袁崇焕缓缓弯腰,拾起信纸,仔细折好,揣入怀中。动作很慢,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大人,家里……出事了?”祖大寿也围过来。
“没事。”袁崇焕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去吃肉,我去城上看看。”
他转身往城楼走,步子稳当,背挺得笔直。登上城楼,凭垛而立,望向南方。雪越来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归途。
父亲去了。
大哥也去了。
他想起离家的那个清晨,父亲塞给他的五十两银子,手在抖。想起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崇煜通红着眼说“一定要活着”。
他没有哭,只是站着。雪落满身,渐渐把他裹成一个雪人。
赵率教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肉汤上来,看见袁崇焕的背影,忽然不敢靠近。那背影挺得笔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佝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躯壳里碎了。
“大人,汤……”赵率教小声说。
袁崇焕没回头,也没应声。
许久,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抹去的是雪,还是别的什么。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明日继续修城,西南角那段城墙,要再加厚三尺。”
“大人,明日是小年……”
“建虏不过小年。”袁崇焕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红得骇人,“去传令。”
赵率教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袁崇焕独自在城上站到深夜。雪停了,月出云破,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他摸出怀里的信,又看了一遍。其实不用看,每个字都刻在心里了。
父亲咳血而死时,他在修城墙。
大哥呕血而亡时,他在算账本。
他们临终前,可曾怨他?怨这个不孝的儿子,不悌的弟弟,为了万里之外的孤城,抛下年迈的父母,病弱的兄长。
应该怨的。该怨。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在静夜里格外瘆人。笑着笑着,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出满嘴腥甜。
低头看,掌心一抹猩红。
他握紧拳,将血擦在袍子上,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直起身。
下城时,脚步有些踉跄。经过伤兵营,听见里面呻吟声。他掀帘进去,几个伤兵正就着油灯分食一块糖瓜,见他进来,忙要起身。
“躺着。”袁崇焕按下一个,“伤怎么样?”
“好多了,过几天就能上城。”那伤兵才十七八岁,辽东本地人,家人都死在战乱中,参军就为一口饭吃。
袁崇焕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那是他最后一点钱了,塞到伤兵手里:“去买点酒,暖暖身子。”
“大人,这……”
“拿着。”袁崇焕拍拍他的肩,起身离开。
回到住处,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脱下外袍,发现袖口不知何时撕了个口子。摸出针线,就着油灯缝补。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他想起母亲缝衣的样子,灯下,银针上下飞舞,又快又密。他小时候调皮,常刮破衣裳,母亲总是一边数落,一边给他缝好。
针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他含在嘴里,咸的。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袁崇焕放下针线,铺开纸,磨墨。他要写请疏,为父亲和大哥请封,也为宁远请饷。
笔提起,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去。
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该写什么?写父亲一生清贫,教书育人?写大哥敦厚孝悌,操劳成疾?写自己忠孝难两全,未能侍奉床前,未能扶灵归葬?
最后,他写下:“臣兵部职方司主事、参赞宁远防务袁崇焕谨奏:臣父袁子鹏、臣兄袁崇灿,于天启三年十一月相继病故。臣闻讣哀恸,恨不能身生双翼,飞归故里。然宁远防务吃紧,建虏眈眈,臣职所在,不敢擅离。伏乞陛下念臣父一生勤勉,臣兄孝友,赐予封赠,以慰亡魂。臣虽万死,难报君恩。”
写到这里,停住了。
请封是礼,但更重要的是请饷。没有粮饷,宁远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换了一张纸,继续写:“再奏:宁远城工已竣十之五六,募得兵勇三千七百余人,皆堪战。然粮秣仅支半月,饷银早罄,兵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去岁所拨二十万两,实收八万,今已用尽。今大雪封路,海运不通,陆运艰难,城中岌岌可危。伏乞陛下速拨粮饷,以固边陲。若粮饷不至,臣恐宁远不日将溃,则山海关门户洞开,京师震动矣!”
写罢,掷笔。看着淋漓的墨迹,胸中块垒难消。
这封奏疏,就算送到北京,送到御前,又能如何?朝中诸公,有几人真在乎宁远死活?有几人真在乎辽东百姓?
但他必须写。写,才有一线希望。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袁崇焕和衣躺下,睁着眼,看房梁。梁上结着蛛网,在风中轻轻颤动。他想起老家祠堂的房梁,也是这样黑,这样高。小时候,他和崇煜在祠堂里捉迷藏,碰倒了一个牌位,被父亲罚跪。崇煜吓得直哭,他搂着弟弟说“别怕,有二哥在”。
如今,祠堂里又添了两个牌位。
而他,在万里之外,连柱香都烧不上。
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汹涌地。他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血从齿缝渗出,混着泪,咸腥一片。
第二日,袁崇焕照常早起,巡城,督工,议事。眼睛是肿的,但没人敢问。
议事厅里,祖大寿、余大成、赵率教,还有新提拔的千总何可纲都在。袁崇焕将奏疏副本给众人看。
“粮饷的事,我已上奏朝廷。但在旨意下来前,我们得自己想办法。”他声音平静,仿佛昨日那个在雪中站立的身影只是个幻影。
祖大寿皱眉:“能有什么办法?周边能搜刮的早搜刮干净了。百姓家也空了,总不能抢他们的口粮。”
“不抢百姓。”袁崇焕说,“抢建虏。”
众人一惊。
“大人,这……”
“建虏入冬前,在杏山囤了一批粮草,预备开春用。探子报,守军不过五百。”袁崇焕指着地图上一点,“我们出奇兵,夜袭,烧不了就抢,抢不了就烧。总之一粒米不留给他们。”
余大成沉吟:“太险。杏山离此八十里,大雪封路,行军艰难。而且我军新募之兵,未经战阵,恐……”
“所以只带老兵。”袁崇焕说,“祖将军,你挑三百精锐,全部骑兵,一人双马。我带路。”
“大人不可!”众人齐声。
“我意已决。”袁崇焕抬手止住他们,“我对那一带地形熟,我去最合适。祖将军,你守城。余大成,你负责接应。何可纲,你带人在半道设伏,以防追兵。”
“大人!”赵率教跪下,“让卑职去吧!您是一城主帅,万一有个闪失……”
“正因我是一城主帅,才必须去。”袁崇焕扶起他,“士气低迷,需一场胜仗提振。我亲自去,是要让弟兄们知道,我与他们同生共死。”
他目光扫过众人:“况且,这是我欠宁远的。若非我筑此城,聚集这数千人,或许他们散在四方,还能寻条活路。如今既聚于此,我就得让他们活。”
无人再劝。
当夜,三百骑兵集结。袁崇焕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旧甲,腰佩双剑。临行前,他单独叫来祖大寿。
“若我回不来,你接掌宁远。记住,城在人在。”
祖大寿虎目含泪:“大人一定回来!您答应过要接家里人来的!”
袁崇焕笑了笑,没说话,翻身上马。
三百骑如幽灵般没入夜色。雪又下了,掩盖了马蹄印。
三日后的深夜,他们回来了。
去时三百人,回来二百四十余。人人带伤,马匹折损过半。但带回了五十车粮草,还有几十匹虏马。
袁崇焕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过,血还在渗。他跳下马,脚一软,险些摔倒。祖大寿抢上前扶住。
“成了。”袁崇焕说,声音虚弱,眼睛却亮得吓人,“烧了他们的草料场,抢了这些粮。够撑一个月。”
“大人!”祖大寿见他脸色惨白,急道,“快,扶大人进去!”
“不急。”袁崇焕推开他,面向那些归来的将士,深深一揖,“袁某谢过诸位弟兄。此恩,永世不忘。”
士兵们愣住了,随即纷纷跪倒:“愿为大人效死!”
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袁崇焕被扶进屋里,军医过来重新包扎伤口。箭伤不深,但天寒地冻,伤口冻得发黑。军医用烧红的刀子剜去腐肉,袁崇焕咬着一块木头,额上冷汗涔涔,一声不吭。
包扎完,他喝了碗热汤,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屋里点着灯,余大成守在床边打盹。袁崇焕一动,他立刻惊醒。
“大人醒了?觉得怎样?”
“还好。”袁崇焕撑坐起来,“粮草入库了?”
“入了。清点过,粮四百石,草料八百捆,还有二十几车腌肉。省着点,够吃一个半月。”余大成顿了顿,“另外,在缴获的文书里,发现这个。”
他递上一封信,是汉文写的,但措辞生硬,像是翻译的。袁崇焕接过一看,是后金一个牛录额真给上司的呈报,说开春后要再攻宁远,“此城新筑,守军皆乌合,一鼓可下”。
袁崇焕看完,笑了,笑声牵动伤口,疼得皱眉。
“大人?”
“他们也知道宁远是新建的城,守军是新募的兵。”袁崇焕将信在灯上点燃,看它烧成灰烬,“那就让他们来,看看这座‘乌合之城’,能不能崩掉他们几颗牙。”
余大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大人,有您在,宁远就在。”
袁崇焕摇头:“不是我,是你们。是每一个修城的百姓,每一个守城的兵。”
窗外传来号子声,是百姓在连夜修城。风雪声中,那声音坚定而有力。
腊月二十八,北京来了使者。
不是传旨太监,是个兵部的小主事,姓陈,二十出头,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他捂着鼻子进城,嫌雪水泥泞弄脏了靴子。
袁崇焕在议事厅见他。陈主事先宣了口谕,无非是“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之类的套话。然后拿出公文,是兵部的回文。
“袁主事请封的奏疏,部里议过了。”陈主事说话拿腔拿调,“令尊教谕,例赠文林郎。令兄处士,例赠登仕郎。敕命不日下达。”
“谢陛下隆恩。”袁崇焕叩首,又问,“那请饷之事……”
陈主事咳嗽一声:“这个嘛,部里也在议。只是年关将近,各处都要用钱,辽东这边……怕是得等开春了。”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祖大寿拳头握得咯咯响,余大成按住他。赵率教低着头,肩膀在抖。何可纲年轻,忍不住道:“开春?开春我们都饿死了!”
“放肆!”陈主事脸一沉,“上官面前,岂容你插嘴?”
袁崇焕抬手,示意何可纲退下。他看着陈主事,慢慢道:“陈主事一路辛苦,可曾在城中转转?”
“这鬼地方,有什么好转的?”陈主事嘟囔。
“那我带陈主事转转。”袁崇焕起身,“看看这‘鬼地方’。”
他不容分说,拉着陈主事就走。先上城墙,指给他看那些在风雪中垒石的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手脚冻疮溃烂。又去伤兵营,帐中腥臭扑鼻,缺胳膊少腿的士兵躺在草席上呻吟。再去粥棚,锅里清水似的粥,排队的人眼巴巴望着。
陈主事脸色越来越白,几次欲呕。
最后,袁崇焕带他来到城西北的乱葬岗。新坟旧冢,密密麻麻。没有墓碑,只有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雪落在坟头上,像盖了层白布。
“这里埋的,有战死的兵,有冻死的百姓,也有修城累死的流民。”袁崇焕声音平静,“去年这个时候,建虏破城,杀了七百多人,都埋在这里。今年,我埋了两百三十七个。开春前,这个数字还会增加。”
他转向陈主事:“陈主事回京后,可否替袁某问部堂诸公一句:宁远四千三百条性命,值不值得那点粮饷?”
陈主事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若觉得不值,袁某即刻上表请辞,自缚进京请罪。这四千三百人,是散是死,听天由命。”袁崇焕盯着他,“若觉得值,就请速发粮饷。晚一日,就多几座坟。”
陈主事落荒而逃,连说“一定禀报,一定禀报”。
送走使者,众人回到议事厅,一片沉默。
“大人,”祖大寿哑声道,“朝廷……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袁崇焕站在窗前,看陈主事的马车驶出城门,消失在风雪中。
“朝廷管不管,我们都要守。”他说,“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我们身后的人。为了那些修城的百姓,为了那些伤兵,也为了我们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但守,要有守的法子。从今日起,我再上一疏。这封疏,不走过兵部,直呈司礼监,直呈御前。”
“这……不合规矩吧?”余大成迟疑。
“规矩?”袁崇焕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辽东沦陷数百里,死了几十万人,合规矩吗?宁远缺粮缺饷,将士饥寒交迫,合规矩吗?我父兄病故,我不能归葬,合规矩吗?”
他走到案前,铺纸磨墨。
“既然规矩救不了宁远,那就不守这规矩。”
笔落纸面,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臣袁崇焕泣血顿首:臣父兄新丧,本当丁忧守制。然宁远危如累卵,臣去则城必不保。忠孝难两全,臣择忠而弃孝,罪该万死。然臣今日不为私情泣,而为宁远四千三百军民泣。”
“自臣至宁远,所见所闻,惨不忍睹。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犹自荷畚锸,冒风雪以筑城。士卒手足皲裂,犹持戈戟,立寒夜以守陴。问其何故?曰:‘袁大人不弃我等,我等岂敢弃城?’闻之肝肠寸断。”
“今城中粮尽,薪尽,药尽。伤者无药可医,饥者无米可炊,寒者无薪可爨。每日死者三五人,皆掩于城西。臣恐不待开春,此城已为鬼域。”
“臣非敢要挟朝廷,实已山穷水尽。伏乞陛下垂怜,速发粮饷。若以为宁远不可守,亦请明诏,许臣解散军民,各寻生路。若以为可守,则请勿使守城将士既流血于前,复啼饥于后。”
“臣本岭南一介书生,蒙陛下拔擢,委以边事。臣不敢爱身,惟不敢负陛下,负此城军民。今臣父兄灵柩厝于故乡,臣不能归;宁远军民困于绝境,臣不能救。进退皆罪,惟以一死报国而已。”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写罢,他取出随身小印,重重钤上。又咬破食指,按下一个血指印。
“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他将奏疏交给赵率教,“告诉驿卒,此疏若不到御前,宁远四千冤魂,夜夜入他梦。”
赵率教双手接过,转身就跑。
袁崇焕瘫坐在椅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伤口又开始疼,一阵阵,锥心刺骨。
“大人,您歇歇吧。”余大成轻声道。
袁崇焕摇头:“还没完。祖将军,你带人去海边,看能不能凿冰捕鱼。何可纲,你带人去北山,看还有没有野物。余大成,你清点库房,所有铁器、铜器,集中熔化,铸成箭头、枪头。赵率教回来前,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是!”
众人领命而去。
袁崇焕独自坐在厅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他摸出怀里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起身,走到院中,跪在雪地里,朝南方磕了三个头。
“父亲,大哥,崇焕不孝,不能归矣。”
雪落在他的背上,头上,很快又覆上一层白。
他想起离乡时,父亲那句“活着回来”。
想起崇煜那句“一定要活着”。
他慢慢直起身,望向南方,喃喃道:
“我会活着。但宁远,也得活着。”
开春的时候,北京终于来了回音。
不是旨意,是内阁的批文:拨粮五千石,饷银三万两,火铳二百杆,火药一千斤。由登莱巡抚袁可立从海路押运,不日即到。
随批文来的,还有一道私人口信,是袁可立托人带的:“元素贤弟:疏已御览,上动容,特旨加拨。然朝中非议甚多,言你以边事要挟君父。万事小心。粮饷我亲自押送,约三月中可抵。兄可立手书。”
袁崇焕看完,将批文传给众人。
议事厅里爆发出欢呼。祖大寿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他娘的,总算来了!”
余大成抹了把眼睛:“有了这些,宁远就能撑到夏粮收成了。”
何可纲跳起来:“我去告诉弟兄们!”
“慢。”袁崇焕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静下来。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粮饷是有了,但朝中非议也来了。从今日起,我们得更小心,更拼命。要练出一支精兵,筑起一座坚城,让所有人看看,宁远值不值得守,我们值不值得活。”
“是!”
众人轰然应诺。
走出议事厅,春风拂面,已有了暖意。城外的雪开始化了,露出黑土地。有农人赶着瘦牛,在犁地。更远处,杏花开了,粉粉白白一片。
袁崇焕登上城墙,极目南望。
万里之外,岭南也该春暖花开了吧。父亲和大哥的坟头,该长出新草了。崇煜该带着弟弟们去上坟了,会告诉他:二哥在宁远,守着国门呢。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玉佩——粮饷到时,他第一件事就是赎回了它。玉佩温润,贴着心口,暖暖的。
“父亲,大哥,”他对着南方,轻声说,“宁远还在。我,也还在。”
风吹过城头,吹动他染霜的鬓发。
而城下,新兵正在操练,号子声震天响。
“杀!杀!杀!”
一声声,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