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六年,广东东莞石碣镇,细雨如针。
袁崇焕盯着榜文,十四岁的指尖抠进潮湿的墙皮。没有他的名字。第三次了。
雨丝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渗进粗布短褐的领口。身旁有人欢呼,有人嚎啕。他转过身,撞进三弟袁崇煜焦急的目光里。崇煜比他矮一头,才十一岁,却踮着脚,伸长脖子在看榜。
“二哥……”崇煜看清兄长的脸色,后面的话便吞了回去。
“回家。”袁崇焕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袁崇焕走在前头,步子僵硬。崇煜小跑着跟在后面,几次欲言又止。经过村口那棵百年榕树时,袁崇焕忽然停住脚步,抬头望着虬结的枝干。去年春天,他就是在这树下对父亲说:“此番必中。”
“二哥,其实……”崇煜扯了扯他的袖子。
“其实什么?”袁崇焕没有回头。
“其实考不上也没什么,”崇煜鼓起勇气,“大哥在布行做得就很好,爹说下月要提他做掌柜了。或者……或者咱们去广州,我听阿水说,那边有海商在招伙计,出一次海能得好些银子……”
“闭嘴!”
袁崇焕猛地转身,眼睛赤红。崇煜吓得后退一步,险些跌进泥水里。
“你懂什么?布行?海商?”袁崇焕声音发颤,“袁家曾是军户!祖父随戚少保在浙东抗倭,断了三根肋骨!曾祖在嘉靖朝戍边,冻掉四根脚趾!到爹这一代,家道中落,才转做耕读……如今倒好,布行?海商?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崇煜从没见过兄长这般模样,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袁崇焕看着弟弟惊恐的脸,胸中那股浊气忽然泄了。他颓然靠在榕树干上,声音低下去:“崇煜,你不懂……我必须中。家里三个兄弟,爹把所有指望都押在我身上。这些年,他白日教书,夜里给人抄书写信,熬得眼睛都快瞎了,就为了让我读书……我若考不上,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雨大了些,噼噼啪啪打在榕树叶上。
“可……可科举太难了,”崇煜小声说,“全镇几十年才出一个秀才……”
“难?”袁崇焕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知道北边现在是什么光景吗?建州女真已统一各部,努尔哈赤去年就建立了后金,辽东局势危如累卵!朝廷需要人,需要能打仗、懂兵事的人!可你看看那些考中的人在做什么?吟诗作赋,风花雪月!他们可知道,山海关外的土地正在一寸寸沦陷,百姓正在一批批被杀?”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握得指节发白:“我要考的,不是只会做八股文章的秀才!我要做的是能上马杀敌、下马安民的官!可若连个生员都中不了,一切皆是空谈!”
崇煜怔怔地看着兄长。这一刻,二哥眼中燃烧着某种令他陌生的火焰,灼热、痛苦,却又异常明亮。
“二哥想做将军?”
“我想守住一些东西。”袁崇焕望向北方,细雨迷蒙,什么也看不见,“崇煜,这世道要变了。不变,就是等死。”
兄弟俩踏进家门时,天已擦黑。
父亲袁子鹏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春秋》。油灯的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爹。”袁崇焕跪下行礼。
袁子鹏没有抬头,依旧看着书页,声音平静:“第几次了?”
“……第三次。”
“把手伸出来。”
袁崇焕伸出右手。袁子鹏从案边拿起戒尺,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戒尺在空中顿了顿,然后狠狠落下。
“啪!”
一道红痕瞬间肿起。
“这一下,打你不勤。”袁子鹏声音冰冷。
“啪!”
第二下叠在第一道红痕上,皮开肉绽。
“这一下,打你不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愚!”
“啪!”
第三下,血珠迸溅。
“这一下,打你不孝。为父半生心血,就养出你这么个废物?”
崇煜跪在一旁,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袁崇焕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右手已血肉模糊,他换了左手举起。
袁子鹏盯着儿子惨不忍睹的手掌,戒尺停在半空,微微发颤。许久,他将戒尺重重掷在地上,木尺弹起,又落下,滚到墙角。
“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什么时候起来。”
祠堂里没有灯,只有祖宗牌位前两柱线香,燃着暗红的光点。
袁崇焕直挺挺跪在蒲团上。掌心火辣辣地疼,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坚硬。牌位层层叠叠,最上面是袁氏开基祖,往下是曾祖袁大用、祖父袁世祥——这两位名字旁边,都刻着小字:“嘉靖三十七年抗倭有功”、“万历十三年戍边殉国”。
“列祖列宗在上,”袁崇焕低声说,“不肖子孙袁崇焕,有负家训,有负父望。然孙儿心中有一惑:当今之世,读书为何?科举为何?若只为功名利禄,孙儿宁可一世布衣。可若为安邦定国,为何这条路,如此艰难?”
香灰无声坠落。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崇煜瘦小的身影溜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
“二哥,喝口水。”
碗里是温水,还放了点盐。袁崇焕接过,一饮而尽,喉咙的灼烧感稍减。
“爹睡了?”他哑声问。
崇煜点头,挨着兄长跪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捣烂的草药:“娘让我拿来的,敷上……不疼。”
药草敷在伤口上,清凉中带着刺痛。袁崇焕看着弟弟笨拙的动作,忽然问:“崇煜,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这辈子都考不上,怕这个家永远翻不了身,怕……怕有一天,战火烧到广东。”
崇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声音很轻:“大哥,我识字不多,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你要是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成。今天你说的那些话……我虽然不太明白,但听着,就觉得心里有股劲儿。”
他抬起头,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你一定能中。中了以后,去做将军,去打坏人。我在家里照顾爹娘,等你回来。”
袁崇焕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祠堂外,袁子鹏静静站在阴影里,听着两个儿子的对话。他仰起头,夜雨潇潇,打湿了他花白的鬓角。许久,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一夜,袁崇焕在祠堂跪到天明。
那一夜,他对自己发誓:此路不通,便辟他路。但心志不改,此身不死,终要北上。
万历三十四年,袁崇焕二十二岁。第四次赴考。
放榜前夜,广州爆发时疫。贡院封锁,考试延期三个月。袁崇焕寄居的客栈被封,他带着仅有的几两银子和一箱书,流落街头三日,染上高热,倒在城隍庙门口。是一个卖粥的老婆婆收留了他,用土方子救回他一条命。等他病愈,考期已过。
他在老婆婆的粥摊帮工三个月,赚够盘缠回家。进门前,在溪边照了照: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三十岁的逃荒人。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让他去洗澡吃饭。
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盘腊肉。
万历三十七年,袁崇焕二十五岁。第五次赴考。
此番他作了万全准备,提前一月抵省,租了间僻静小屋,闭门苦读。文章做得顺手,策论写得激昂,自觉胜券在握。
放榜日,人山人海。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看到眼睛发花,终于在中段看见自己的名字。
中了。
他呆立当场,周围人声鼎沸,却仿佛隔着一层水。他想笑,嘴角抽搐几下,却涌出泪来。十年了。从十四岁到二十五岁,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两个字上。
他挤出人群,想找个人说,想大喊。一转身,撞上一个锦衣公子。
“瞎了你的狗眼!”公子身后的家奴一把推开他。
袁崇焕踉跄后退,怀中刚领到的生员文书掉在地上。那公子低头一看,嗤笑:“哟,新科秀才?哪个穷乡僻壤钻出来的?”
旁边有人认出:“这不是南海卫指挥使家的三公子吗?听说今年也中了……”
“那是自然,”公子用折扇挑起地上的文书,像挑什么脏东西,“不过嘛,这科举一道,讲究的可不止是文章。”他凑近袁崇焕,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我家使了三百两,打通学政的门路。你呢?使了多少?”
袁崇焕盯着他,慢慢弯腰,捡起文书,拍去灰尘,仔细叠好,收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一分未使。凭的是真才实学。”
公子一愣,随即大笑,周围人也跟着笑。
“真才实学?好,好!”公子用扇子点着他胸口,“那我倒要看看,你这‘真才实学’,能让你走到哪一步。乡试?会试?殿试?小子,这世道,光会读书,没用。”
袁崇焕没再说话,转身离开。笑声追着他,像鞭子抽在背上。
那天他连夜离城,没有参加任何庆贺。回到东莞,镇里已得到消息,镇长带人在镇口迎接,鞭炮放了一地。父亲站在人群最前面,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晚上,父亲把他叫到书房,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剑。
剑身斑驳,剑鞘破损,但剑柄上“袁”字依稀可辨。
“这是你祖父的剑。”袁子鹏抚过剑身,“嘉靖年间,他持此剑在台州随戚少保杀倭寇三十七人。万历十年,他临终前交给我,说:‘若后世子孙有出仕者,当授此剑,令其不忘根本。’”
他将剑郑重放在袁崇焕手中。
“今日你中秀才,只是第一步。前路尚远,荆棘更多。但记住,”父亲的手按在儿子肩上,很重,“持此剑者,当守本心。功名可失,气节不可失。”
袁崇焕握紧剑柄,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儿子谨记。”
万历四十年,袁崇焕二十八岁。乡试。
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主考官却批“语多狂悖,不谙时务”。落榜。
考官私下对同僚言:“此子策论中,言辽东局势如累卵,当整军备,练新兵,固守宁锦。又言朝廷党争误国,当破门户之见。字字锋芒,句句刺人,留之必为祸。”
友人劝他:“元素兄,文章当委婉些,何苦直言招祸?”
袁崇焕摇头:“若人人都委婉,谁来言实情?辽东百姓日日遭屠戮,朝中诸公却还在争‘国本’,争‘梃击’,可笑!可悲!”
他闭门三月,重读《孙子》,读《纪效新书》,读戚继光、俞大猷的兵书。读至“丈夫在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掷书长叹。
是年冬,努尔哈赤正式建立后金,建元天命。消息传到广东,已是开春。袁崇焕在茶馆听到商旅议论,手中茶碗“啪”地捏裂,瓷片扎进手心,血流如注。
他浑然不觉,只喃喃道:“晚了……已经晚了……”
泰昌元年,袁崇焕三十三岁。再赴乡试。
此番他刻意收敛锋芒,文章四平八稳。放榜,中举,名次居中。
报喜人敲锣打鼓到袁家时,袁崇焕正在后院练剑。一套戚家剑法使完,收势,吐气,额上微汗。
“中了!二少爷中了!”下人狂奔来报。
袁崇焕还剑入鞘,点点头:“知道了。”
平静得不像话。
夜里庆功宴,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袁崇焕挨桌敬酒,笑容得体,言辞周到。崇煜跟在他身后,看着兄长杯到酒干,眼神却越来越冷。
宴散,袁崇焕回到书房,关上门,取出祖父的剑,横于膝上。
“举人了。”他对着剑说,“下一步,会试。然后,殿试。然后呢?”
剑不会回答。窗外,夜枭凄厉。
那年,明光宗继位一月即崩,“红丸案”震动朝野。袁崇焕闻讯,在书房独坐一夜,写下一副对联:“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晨光熹微时,他将对联投入火盆,看火焰将其吞噬。
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
天启二年,袁崇焕三十六岁。
春闱放榜日,北京城细雨蒙蒙。袁崇焕站在榜前,从最后一名往上看。
第五十七名:袁崇焕,广东东莞。
他眨了眨眼,名字还在那里。他又看了一遍,确实在。周围有哭声,有笑声,有人晕倒,有人狂奔。他像一尊石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有人拍他肩膀:“这位兄台,可是中了?”
他缓缓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兴奋的脸。
“中了。”他说,声音干涩。
“恭喜恭喜!第几名?”
“五十七。”
“好名次!殿试必列二甲!兄台贵姓?哪里人氏?”
“袁崇焕,广东东莞。”
“袁兄!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照应!”
那人还在絮叨,袁崇焕却已听不清了。他挤出人群,走进雨里,没有打伞。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他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二十二年。从十四岁到三十六岁。人生最好的年华,都在这一条路上。如今终于走到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殿试在三月初。策问题目是:“论辽东经略方略”。
袁崇焕提笔,眼前浮现的是这些年在茶馆、在驿站、在商旅口中听到的辽东惨状:抚顺陷落,清河屠城,萨尔浒尸山血海,沈阳、辽阳相继沦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铁。
笔走龙蛇,一字千钧:
“辽东之失,非兵不利,非地不广,弊在畏战。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此谬也!昔岳武穆以背嵬军破金兀术铁浮屠,戚少保以鸳鸯阵克倭寇,皆在敢战、能战、善战。今朝廷缺者,非兵非粮,乃一战之志也!”
“臣以为,当固守宁远。此地南临渤海,北倚热河,西连山海关,东接锦州,乃辽西走廊咽喉。若于此处筑坚城,屯重兵,练新军,广积粮,则可阻建虏西进,保关内安宁。假以时日,练出精兵数万,可渐图恢复。”
“然欲固守,必先清吏治。辽东将官,多有克扣军饷、虚报兵额、畏敌如虎者。当派刚正御史,严查贪腐,提振军心。更需选任知兵文臣,授予全权,使能协调诸将,不致各自为战。”
“军制当改。现行卫所制,兵不识将,将不知兵,遇敌则溃。宜效戚家军法,行营兵制,精选壮勇,厚给粮饷,严明纪律,练为家丁。如此,方可与八旗一战。”
“火器尤重。闻西洋红夷大炮,可及数里,摧城破垒,当不惜重金购之,募葡人炮手教习。辅以鸟铳、火箭,建虏铁骑虽锐,亦难近前。”
“以上诸策,需银至少百万两。然较之连年丧师失地、百姓流离,此银当花。若再吝惜,恐日后所费,千万不止。请陛下圣裁。”
他写得太快,墨迹未干就染花了纸,他也不管。洋洋洒洒三千言,写到后来,手腕发抖,不是累,是激愤。
最后一句落下,他掷笔,长舒一口气。
成与不成,听天由命。
四月,传胪大典。袁崇焕列三甲第三十五名,赐同进士出身。
名次不高,但他的策论却被兵部主事侯恂看到,拍案叫绝,抄录一份,星夜送入宫中。三日后,旨意下:授袁崇焕兵部职方司主事,即刻赴辽东,参赞宁远防务。
消息传出,同科哗然。
“去宁远?那不是送死吗?”
“听说那边十室九空,城外就是建虏游骑……”
“袁兄,何不活动活动,留在京中?兵部主事,好歹是京官,慢慢熬,总有出头之日。”
袁崇焕一一谢过,只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他收拾行装,只有一口箱子:几件换洗衣物,一包书,祖父的剑。离京前,去吏部领了告身文书,那官员看他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袁主事,此去……保重。”
“多谢。”
出京那日,无人相送。他雇了辆骡车,孤身上路。过山海关时,守关士卒查验文书,得知他要去宁远,眼神复杂。
“大人,出了这道关,就是辽东了。”
袁崇焕点头,掀开车帘,望出去。关内还是春日景象,杨柳依依。关外,满目荒凉,残雪未消,黑土地裸露着,像巨大的伤口。
“走吧。”
骡车吱吱呀呀,驶出关去。
五月初,袁崇焕回到东莞。此番是辞行。
消息早已传回,全镇震动。袁家院子被挤得水泄不通,有来道贺的,有来劝阻的,有纯粹看热闹的。
袁崇焕一概不见,只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头。
母亲哭成泪人,抓着他的手不放:“焕儿,焕儿……就不能不去吗?好不容易中了进士,留在广东做个知县不好吗?为何偏要去那鬼地方……”
父亲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何时动身?”
“三日后。”
“可需银两?”
“朝廷发了盘缠,够了。”
父亲起身,从内室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两锭银子,约莫五十两。
“拿着。穷家富路。”
“爹,这……”
“拿着!”父亲将银子塞进他怀里,手在发抖,“到了那边……凡事小心。活着回来。”
袁崇焕重重点头:“儿子一定回来。”
最后一夜,崇煜抱着铺盖钻进兄长房间,说要同睡。兄弟俩并排躺在榻上,都睁着眼。
“二哥,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为什么?”
“因为……”袁崇焕望着漆黑的屋顶,“因为如果人人都不去,建虏就会一路打到山海关,打到北京,最后打到广东。到那时,我们跪地求饶,他们也不会留情。崇煜,有些仗,必须在远处打。我们在宁远多守一天,关内就多一天安宁。”
崇煜翻过身,脸对着兄长:“可我怕……怕你回不来。”
袁崇焕笑了,在黑暗中摸摸弟弟的头:“傻话。大哥答应你,一定回来。等宁远守住了,二哥接你和爹娘过去看看。那边的雪很大,天很蓝,地很肥。等太平了,咱们在那开荒种地,养马牧羊,建一座新城,让百姓安居乐业。”
“真的?”
“真的。”
崇煜不说话了。许久,袁崇焕听见压抑的抽泣声。他伸手,将弟弟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崇煜,二哥不在,家里就靠你了。爹娘年纪大了,你要多担待。大哥在布行,你多帮衬。”
“嗯……”
“等局势稳了,二哥在那边安顿下来,就接你们过去。”
“嗯……”
“睡吧。”
“二哥。”
“嗯?”
“你一定要活着。”
“……好。”
启程那日,全镇的人都来了。
从袁家门口到镇口榕树下,挤满了人。老人们拄着拐杖,妇女牵着孩子,青壮站在前面。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袁家大门。
门开了。袁崇焕一身青布直裰,背着行囊,腰佩祖父的剑,走了出来。他身后,袁子鹏搀着泣不成声的妻子,崇煜跟在后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袁崇焕走到榕树下,转身,对着全镇乡亲,深深一揖。
“崇焕此去,不知归期。家中父母,拜托各位叔伯兄弟,照看一二。崇焕在此谢过。”
人群中响起啜泣声。
镇长颤巍巍上前,手里捧着一碗酒:“元素,这碗酒,全镇父老敬你。愿你此去,旗开得胜,平平安安。”
袁崇焕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保重啊,元素!”
“一定要回来!”
“袁家哥哥,打跑坏人!”
孩子们脆生生的喊声,让几个妇人捂着脸哭出声来。
袁崇焕放下碗,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停在家人身上。
他跪下来,对着父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额头沾了土。
“爹,娘,儿子走了。”
母亲扑上来,死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父亲别过脸,肩膀耸动。兄弟们围上来,四弟、五弟还小,只知道哭。
崇煜站在最外面,咬着嘴唇,眼睛通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袁崇焕一一走到崇煜面前。
“家里交给你了。”
崇煜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剑,塞到兄长手里:“这是我昨儿去镇上打的,虽不如祖父那把,但……带着防身。”
短剑很新,剑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焕”字。
袁崇焕握紧短剑,剑柄还带着弟弟的体温。
“等我回来。”
“嗯。”
他转身,大步走向等在路边的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老汉,叼着烟袋,见他来了,磕磕烟灰,跳上车辕。
袁崇焕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全镇的人还站在榕树下,像一片沉默的树林。父母相互搀扶着,弟弟们依偎在一起。崇煜忽然往前冲了几步,又停住,抬手用力挥舞。
袁崇焕也抬手挥了挥,然后钻进车厢。
“驾!”
马车动了,扬起尘土。袁崇焕掀开后帘,看见人群越来越小,榕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地间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放下帘子,坐正身体,闭上眼睛。
掌心,弟弟给的短剑,硌得生疼。
出广东,过江西,穿湖广,入河南,渡黄河,进北直隶。一路向北,绿色渐少,黄色渐多。过了山海关,景象骤变。
辽东的五月,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袁崇焕看到的,只有焦土。
村庄是空的。不,不是空,是死的。房屋被烧得只剩骨架,像一具具黑色的骷髅。田地里长满荒草,有乌鸦在啄食什么,走近了看,是半截白骨。
路旁常有新坟,没有碑,只插着根木棍,棍上挂着片破布,在风里飘。有时候连坟都没有,尸首就横在路边,肿胀发黑,蝇虫嗡绕。
越往北,血腥味越重。
那是一种渗进土地里的气味,混合了腐肉、焦木、铁锈和绝望。风一吹,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偶尔能看见活人。多是老弱妇孺,佝偻着背,在废墟里翻找能吃的东西。看见车马,他们先是惊恐地躲藏,发现是明军服色,又围上来,伸出枯瘦的手:
“军爷,给口吃的吧……”
“我儿子被掳走了,才十三岁……”
“我男人死在沈阳,尸首都没找到……”
车夫沉默地甩鞭,加快速度冲过去。袁崇焕从车窗往后看,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宁远快到了。”车夫忽然说。
袁崇焕精神一振,探身向前望去。
远处,一道残破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城不高,许多地方已经坍塌,像被啃过的骨头。城头没有旗帜,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旗杆。城门只剩半扇,斜吊着,风吹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马车驶近,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城门口堆着东西。近了,看清是尸体。不是一具两具,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明军号衣,更多的是百姓。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花花绿绿的肠子流出来,白的蛆虫在眼窝、口腔里蠕动。无数苍蝇“轰”地飞起,又落下。
袁崇焕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推开车门,冲到路边,剧烈呕吐。
吐到只剩酸水,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再抬头时,看见城门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一身铁甲沾满黑红色的污垢。他走得很慢,左脚有点瘸。走到袁崇焕面前,上下打量他。
“新来的?”
袁崇焕直起身,擦了擦嘴:“兵部职方司主事袁崇焕,奉命参赞宁远防务。”
那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主事?文官?”他摇摇头,转身往城里走,“跟我来。”
袁崇焕跟上去。城里景象比城外更惨。
街道两旁,几乎没有完好的房屋。有的被烧塌,有的被砸烂,有的墙上溅满黑色血污。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兵器、破烂的衣物、干涸的血迹。一条野狗叼着半截胳膊跑过,看了他们一眼,钻进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死气。
那人把袁崇焕领到一处还算完整的院子前,门口有两个士兵站岗,倚着长矛打瞌睡。
“余大成!”那人喊了一声。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屋里出来,同样一身污垢,脸上有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他看见袁崇焕,皱了皱眉。
“这位是袁主事,兵部派来的。”那人介绍,又对袁崇焕说,“我是祖大寿,宁远残兵的头儿。他是余大成,我的副手。”
余大成抱了抱拳,算是见礼,态度冷淡。
袁崇焕还礼:“袁某初来乍到,还请二位将军多多指教。”
“将军?”祖大寿嗤笑,“袁主事,你看这宁远城,哪还有什么将军?能打的都死光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建虏上个月来掠了一次,杀了七百多人,抢了粮食女人,扬长而去。我们躲在城西北的破庙里,才捡回条命。”
他指着四周:“这就是你要参赞防务的宁远。城墙最高处一丈二,最矮处不足八尺,塌了十几处。城中百姓,跑了的跑了,死了的死了,剩下不到三百人,一半是伤兵。粮仓是空的,军械库只剩几杆生锈的矛。火药?早受潮不能用了。”
袁崇焕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满目疮痍。
“袁主事,”余大成开口,声音沙哑,“听我一句劝,回兵部复命,就说宁远已不可守。找个由头,调去别处。留在这里,迟早是个死。”
祖大寿没说话,但眼神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袁崇焕走到院子中央,弯腰,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捏在手里,有黏腻的质感。他摊开手掌,看见土里混着暗红色的颗粒。
是血。浸透了的,干涸的血。
他握紧那把土,抬起头,看着祖大寿和余大成,一字一句道:
“正因如此,才更要守。”
两人都愣住了。
袁崇焕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若宁远可守,何必派我来?正因为它不可守,才必须守住。二位将军,你们可知宁远若失,建虏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山海关。”
“没错。山海关若破,京师震动,中原危矣。所以宁远不能丢,至少现在不能丢。”他松开手,泥土簌簌落下,“我来之前,看过辽东地图。宁远东临渤海,西接燕山,南连榆关,北控辽西。此地若筑坚城,屯重兵,可阻建虏西进之路,为朝廷整顿边防争取时间。”
祖大寿盯着他:“筑城?拿什么筑?人都死光了!”
“有人。”袁崇焕说,“辽东流民数十万,散布各处。只要竖起招兵旗,管饭,就有敢拼命的人来。朝廷已拨银二十万两,专用于宁远防务,后续还有。粮草、军械、火药,都可从登、莱海运而来。关键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要有一个敢守、能守、必守的决心。”
余大成和祖大寿对视一眼。
“袁主事,”祖大寿慢慢说,“你可知,自萨尔浒之后,辽东经略换了多少任?杨镐、熊廷弼、袁应泰、王在晋……哪个不是一时豪杰?哪个不是信心满满?结果呢?杨镐丧师辱国,熊廷弼被劾去职,袁应泰自焚殉城,王在晋现在躲在锦州,不敢出城一步。你一个书生,凭什么认为你能守住?”
“凭我别无选择。”袁崇焕说,“也凭你们别无选择。”
他走到院墙边,抚摸着墙上深深的刀痕:“祖将军,余将军,你们本可逃。逃回关内,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可你们没逃,为什么?因为你们的兄弟死在这里,你们的同袍埋在这里。你们不甘心。”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我也不甘心。我不甘心看着祖宗之地,一寸寸沦丧。不甘心看着百姓流离,任人宰割。不甘心后世史书写我大明,只说丧师失地,不说有人曾死守孤城。”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祖大寿沉默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好一个不甘心。袁主事,你是个疯子。”
“也许是。”袁崇焕也笑了,“但疯子,有时候能成事。”
余大成深吸一口气:“说吧,怎么干?”
“首先,清点人数。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多少百姓?多少存粮?多少可用的兵器?”
“兵,算上轻伤的,一百七十三人。百姓,二百八十四人。存粮,只够吃三天。兵器,刀枪弓箭加起来不到两百件,甲胄完整的只有四十七副。”
“好。”袁崇焕点头,“明天开始,在四门设粥棚,凡愿修城者,一日两顿饱饭。同时派人去周边招揽流民,告诉他们,来宁远,有饭吃,有活路。”
“银两呢?你刚才说朝廷拨了银……”
“银两三日后从山海关运到,我亲自押送。在那之前,”袁崇焕从怀里掏出父亲给的那包银子,放在院中石桌上,“这是我私人的五十两,先买粮,让大伙吃顿饱饭。”
祖大寿看着那包银子,又看看袁崇焕,忽然抱拳,单膝跪地:
“宁远残兵把总祖大寿,愿听袁主事调遣!”
余大成愣了一下,也跪下:“余大成愿效死力!”
袁崇焕扶起两人:“不是为我效死,是为这座城,为城后千万百姓,效死。”
夜幕降临,宁远城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火光,是巡逻士兵举着的火把。
袁崇焕站在残破的城墙上,向北望去。那里是无边的黑暗,是后金的疆土,是努尔哈赤的八旗铁骑。
风很大,带着血腥味,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握住腰间的剑柄,祖父的剑,弟弟的短剑,都在那里。
“我来了。”他对着黑暗说,“宁远,我来了。”
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在荒原上回荡。
但城池还在。
人还在。
希望,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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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员,请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哪里有暴力😃为啥这没显示有敏感内容

我已绝望

已老实,求放过

过过审核吧!!!

就打手板也算涉及暴力吗???

行了……我绝望了,拜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