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影，码头骨

沈川的脚步在事务所门口顿了顿，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装着碎镜片、黑色船票，还有那件从老王工位扯来的棕色夹克——布料摩擦着后背，像贴了块潮湿的海绵，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敢打车。手机地图显示，老城区码头离这儿不到三公里，沿着护城河走，穿过两条胡同就能到。可沈川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每一次回头，看到的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拎着菜篮的老太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对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生活的烟火气，却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明明走在熟悉的城市里，却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

路过便利店时，沈川进去买了瓶矿泉水。付钱时，收银台的镜子反射出他的脸：眼下的乌青比早上更重了，嘴唇泛白，额角的冷汗还没干。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镜中自己的肩膀时，心脏猛地一缩——

镜子里，他的背包上搭着一只手，肤色青紫，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泥垢。

沈川霍然转身，背后却是空空如也。排队结账的大叔被他吓了一跳：“小伙子，咋了？”

“没、没事。”他慌忙低下头，抓起矿泉水就往外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是“镜中窥物”的能力？还是……真的有东西跟着他？

他拧开矿泉水瓶，猛灌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但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船票还在口袋里发烫，他掏出来看了一眼：“6天15小时23分”。红色的数字像烧红的铁丝，在漆黑的纸面上跳动，而“镜中窥物（现实效果20%）”的字样下方，又多了一行更浅的字：【能力特性：可观测到“恒途之海”相关存在的残像，持续时间≤3秒】。

20%的效果，只能看3秒？

沈川想起刚才镜中那只青紫的手，突然明白——那不是幻觉。是梦里的船长，或者说，是与“恒途之海”相关的“存在”，正跟着他。而老王，还有那个穿棕色夹克的组织，恐怕早就知道这些。

他加快脚步，拐进通往老城区的胡同。青灰色的砖墙斑驳脱落，墙根处长着青苔，阳光被头顶的电线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晃悠悠的。胡同深处传来老太太的吆喝声：“收废品嘞——”，声音拖着长调，在窄巷里回荡，像极了梦里码头的潮声。

沈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摸出船票，黑色的纸面上，“6天15小时18分”的数字旁边，似乎也藏着个模糊的“7”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又是巧合？

他正想再细看，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和早上发警告短信的乱码号不同，这个号码看起来很正常，归属地就是本地。

沈川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沈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冷静，带着点金属质感，“我是‘灯塔’的联络员。想必你已经收到‘船票’了。”

沈川的神经瞬间绷紧：“‘灯塔’？什么东西？”

“一个玩家组织。”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和‘船骸’不同，我们不抢船票，也不逼新人站队。只是想提醒你，离穿棕色夹克的人远点——他们是‘船骸’的外围成员，专门负责给核心成员收集‘初航者’的信息。”

“船骸？”沈川想起老王，“他们为什么要收集信息？”

“因为‘初航者’的能力最不稳定，最好控制。”女人顿了顿，“你的能力是‘镜中窥物’吧？刚觉醒就被‘船骸’盯上，运气不太好。”

沈川攥紧了手机：“你怎么知道我的能力？”

“我们有自己的情报网。”女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你想活下去，今晚八点，来城南的‘旧物仓’。带上你的船票和……从‘船骸’那里拿的‘信物’。”

“信物？”沈川一愣，随即想起背包里的棕色夹克，“你是说这件夹克？”

“看来你不笨。”女人轻笑一声，“记住，别迟到。对了，码头的水不干净，别靠近。”

电话被直接挂断，沈川握着手机，站在牌坊下，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灯塔”、“船骸”……现实里的玩家组织真的存在，而且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那个女人提到“初航者”、“能力”，显然对“恒途之海”的规则很熟悉。

去，还是不去？

沈川看向浑浊的河面。女人说“水不干净”，石柱上的字也暗示“水里有东西”。而他的能力是“镜中窥物”，镜子和水，都是能反射影像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捡起一块碎镜片，蹲下身，慢慢凑近水面。

镜片里映出他的脸，还有水面上漂浮的垃圾。沈川集中精神，试着触发那20%的能力——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死死盯着镜片里的水面倒影。

三秒……五秒……

就在他以为没效果的时候，镜片里的水面突然波动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涟漪，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紧接着，一张青紫的脸从水底浮了上来，贴着水面，距离他的镜片不到半米。

是那个船长！

祂的眼睛依旧是两个白膜覆盖的窟窿，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沈川甚至能看清祂船长服上的铜扣，锈得发绿，和码头的淤泥一个颜色。

“返……航……”

模糊的声音仿佛从水底传来，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沈川吓得手一抖，镜片掉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沉了下去。

水面瞬间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沈川连退几步，后背撞在石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船长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链是用鱼脊椎骨做的，其中一把钥匙的形状，和他设计图里码头仓库的锁孔完美吻合！

设计图……

沈川猛地想起自己把设计图扔进了事务所的垃圾桶。那里面不仅有码头的结构细节，还有他标注的几个隐蔽的检修通道——那是他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画的，除了他，没人知道。

如果“船骸”的人去翻垃圾桶，就能找到那些通道的位置！

他顾不上后怕，转身就往胡同跑。必须赶在“船骸”之前，把设计图拿回来！

跑过岸堤时，他的脚踢到了一块硬物。低头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骨头，白森森的，像是人的指骨，一端还粘着点暗红色的组织，和船票上的“血迹”很像。

沈川的呼吸顿了顿。他想起地质报告里说的“淹死七个采砂工人”，又想起船长脖子上的脊椎骨钥匙链。

这骨头……是那些工人的？还是……其他“玩家”的？

他弯腰捡起骨头，塞进背包。指尖碰到骨头的瞬间，口袋里的船票突然剧烈发烫，烫得他差点把船票扔出去。他掏出来一看，上面的数字变成了“6天14小时59分”，而“溺亡码头”的字样旁，多出了一行血红色的字，像是用刚流的血写的：【守门人：溺死的船长，能力：水缚（效果200%）】。

守门人！

沈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梦里的船长，就是“溺亡码头”副本的守门人！而祂的能力是“水缚”，效果还是200%！

那他这个只有20%效果的“镜中窥物”，怎么可能打得过？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船票上的字迹还在变化，最后凝结成一行新的警告：【副本规则：码头的每一块骨头，都是祂的眼睛。】

沈川猛地看向背包里露出来的那块指骨，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刚才捡起来的，不是普通的骨头，是“守门人”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想把骨头扔掉，可转念一想——“灯塔”的女人让他带“信物”过去，这骨头算不算？比起那件棕色夹克，这东西显然更“值钱”。

沈川咬了咬牙，把骨头往背包深处塞了塞，然后加快脚步，朝着事务所的方向狂奔。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胡同的砖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沈川跑过便利店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收银台的镜子——这次，镜中没有青紫的手，只有他自己狂奔的影子，和影子背后，一个若隐若现的、穿着棕色夹克的轮廓，正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七个小时。

距离下周三的“返航”，还有6天14小时58分。

沈川知道，这场赛跑，才刚刚开始。而他手里的船票、碎镜、骨头，还有那件棕色夹克，到底是能救命的筹码，还是催命的符咒，谁也说不准。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跑快点，再快点。至少在被“眼睛”盯上之前，拿到设计图，找到那个“旧物仓”，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背包里的骨头似乎动了一下，像有生命似的。沈川打了个寒颤，跑得更快了，身后的脚步声仿佛追了上来，和梦里的潮声重叠在一起，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