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御花园那一日的屈辱扎根心底,我便再无半分孩童的安逸。紫禁城的晨昏交替,于旁人而言是岁岁如常的光景,于我,却是一寸寸磨心砺志的光阴。
我依旧是那个晨起苦读、暮时练射的八阿哥,只是眼底的怯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在温和眉眼间的沉毅。书房内,师傅讲授的经史子集、治国方略,我不仅烂熟于心,更会细细琢磨其中的权术之道;骑射场上,我不与兄长们争一时的胜负,只默默打磨技艺,只求每一次拉弓都稳准,每一次策马都沉稳,不露出半分可被诟病的短板。
宫里的人渐渐发现,这位出身寒微的八阿哥,非但没有因身世自怨自艾,反倒比诸多皇子更显端方得体。太子恃宠而骄,常对下人大呼小叫;大阿哥性情暴戾,动辄责罚宫人;三阿哥醉心诗书,少理俗事;四哥依旧冷僻寡言,拒人千里。唯有我,对身边所有人都谦和有礼。
小太监小福子跟着我受了数年委屈,我从不会因自己心绪不佳迁怒于他,反倒常将省下的点心、碎银给他,护着他不被旁人欺压。宫里的老嬷嬷、底层内侍,我也从无半分皇子架子,遇见了便温声招呼,他们有难处,只要力所能及,我便暗中帮衬一二。这些人位卑言轻,却最懂宫里的细枝末节,谁得宠、谁失势,谁与谁交好,谁与谁结怨,都在他们的闲谈之中。我听着,记着,从不妄言,只将这些宫闱秘事、人心向背,一一收进心底。
对待各位兄长,我更是恪守弟道。太子任性妄为,我从不多言,只顺着他的心意附和;大阿哥好勇斗狠,我便赞他骑射出众,从不与他争执;即便面对性情冷淡的四哥胤禛,相遇时我也会主动颔首行礼,语气恭敬,从无半分怠慢。久而久之,连惠妃都对我多了几分真心,偶尔会在皇阿玛面前提一句,说八阿哥性子沉稳,懂事上进。
只是我清楚,几句夸赞、几分薄面,终究抵不过出身的鸿沟。皇阿玛对我,始终是淡淡的赞许,无偏爱,无器重,更无半分对储君的考量。我若想挣脱宿命,仅靠自身勤学远远不够,我需要依仗,需要人脉,需要在这朝堂之上,种下属于自己的势力。
十二岁那年,皇阿玛率众皇子巡幸塞外。围猎之时,大阿哥仗着身手矫健,一心想在皇阿玛面前展露锋芒,策马追猎时险些冲撞圣驾,引得皇阿玛面露不悦。太子在旁讪讪笑着,不知如何劝解;其他皇子或是惶恐,或是漠然,无人敢上前圆场。
我看准时机,驱马向前,躬身道:“皇阿玛,大哥一心为猎,一时失了分寸,并非有意。儿臣愿为皇阿玛猎一头白狐,以博龙颜大悦。”
话音落,我不等旁人反应,策马扬鞭冲入林中。我没有像大阿哥那般莽撞,而是循着狐踪,稳扎稳打,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提着一头皮毛雪白的狐狸折返,跪献到皇阿玛面前。
皇阿玛看着我,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别样的神色,微微颔首:“胤禩心思缜密,骑射也有长进。”
一句夸赞,虽轻如鸿毛,却让我心中一振。我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在皇阿玛面前,留下了除却“出身卑贱”之外的印象。
而这一幕,也被随行的朝臣看在眼里。那些在朝堂之上不被太子、大阿哥放在眼里的官员,开始悄悄留意起我这位温和谦逊的八阿哥。他们出身不高,无强大母族撑腰,与我有着相似的处境,自然更容易生出共鸣。
我抓住这个机会,在巡幸途中,对诸位朝臣虚心请教,谈经论史、聊民生政务,从不摆皇子的架子。有人谈及地方吏治的弊端,我便认真倾听,偶尔说出几句自己的见解,皆贴合实际,不尚空谈;有人说起军旅之事,我也能结合骑射所学,与之聊上几句,尽显诚意。
返程之后,我并未因这一次的认可而骄纵,反倒更加用心地经营人脉。我常以切磋学问、探讨骑射为由,邀请一些不得势的朝臣、宗室子弟相聚,待人真诚,处事周全。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亲近我,称赞我有“贤王之风”,“八贤王”的名号,开始在朝堂与后宫之中悄然传开。
生母良妃得知我与朝臣往来密切,更是忧心忡忡。深夜的宫苑里,她拉着我的手,泪水打湿我的衣袖:“胤禩,你可知朝堂纷争有多凶险?你如今安稳度日便好,万不可卷入是非,额娘只求你平安啊。”
我轻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心中酸涩,却语气坚定:“额娘,儿臣不想再任人欺凌,不想再让您跟着我受委屈。这深宫,这朝堂,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我若不强大,终究只能任人宰割。”
良妃望着我眼中从未有过的执拗,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她知道,当年那个躲在假山后的孩童,早已长大,心中的执念,早已不是一句“平安”便能消解的。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紫禁城的飞檐在月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我清楚,如今的我,不过是刚有了些许薄名,羽翼尚未丰满,太子之位稳固,大阿哥虎视眈眈,四哥深藏不露,还有其他皇子各有盘算。这夺嫡之路,千难万险,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我别无选择。
从御花园里那句嘲讽开始,从看着生母卑躬屈膝开始,我就早已踏上了这条不归路。我要一步步积攒力量,一点点收拢人心,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辛者库出身的皇子,亦能凭自己的本事,搏出一片天,甚至——触碰到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夜色渐深,我立于窗前,指尖紧紧攥起。前路荆棘丛生,人心叵测难测,可我心中的野心与不甘,早已化作披荆斩棘的利刃。
这深宫的棋局,我终于要正式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