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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稚子,出生卑微

夺嫡旧梦

康熙二十年,深秋。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如同这座牢笼里无数个冰冷的日夜。我,爱新觉罗·胤禩,降生于钟粹宫那座偏僻到几乎无人踏足的偏殿之中。

生母卫氏,彼时还只是辛者库库衣。那是个满是尘埃与霉味的地方,罪奴之身,世代为奴。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吃人不吐骨头的宫殿里,她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一次偶然的御幸,她没能母凭子贵,反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被遗忘在后宫的最底层。

我是皇阿玛的第八子。在这数十位阿哥中,我的出生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皇阿玛子嗣繁茂,对我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儿子,甚至未曾投过一丝关注。从我落地的那一刻起,那句无形的诅咒就刻在了我的命盘上——出身卑贱,人下人等。

幼年的记忆,是空荡且冰冷的。

宫里的日子,没有父皇宠溺的眼神,没有生母膝下的温存。生母生下我后,并未获得晋封,依旧守着那一方寒微的天地,连抚养我的资格都没有。皇阿玛随手将我拨给了惠妃那拉氏照料。

惠妃是谁?那是大阿哥胤禔的生母,出身尊贵,手握后宫实权。她对我,始终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疏离,像对待一件无伤大雅的摆设。她有自己的亲生骨肉,自然不会将心思花费在一个辛者库出身的弃子身上。

宫里的人情冷暖,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宫女太监们那种拜高踩低的习性,早已如同刀刻般深深刻进了他们的骨髓。他们望向我的眼神里,藏着轻蔑,夹着施舍,甚至还裹挟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弄。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年我初入书房时,有个管事太监故意把我的笔墨砚台摔在地上,而后用手指着我的鼻子,冷笑连连:“八阿哥?哼,从辛者库出来的,也配用上好的徽墨?”

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磕出青紫,看着那滩散落的墨迹,没有哭,也没有反抗。我知道,反抗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折辱。

别的阿哥,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太子胤礽身边跟着数十名内侍护卫,三阿哥胤祉书香袭人,大阿哥胤禔勇武张扬。而我,那个清晨,御花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姹紫嫣红映红了半边天。太子、大阿哥、三阿哥他们在花丛中追逐打闹,皇阿玛凭栏而立,目光含笑。

我躲在假山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窥见皇家的天伦之乐。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缩水的旧锦袍,那是内务府挑剩下的、给下等宗室穿的料子。我手里没有鲜花,只有一块啃了一半、掉在地上沾满尘土的凉糕。

我多想冲过去,扑进皇阿玛怀里,哪怕换来一句呵斥;我多想和兄长们一起跑跳,哪怕被他们推搡打骂。可我脚下的那双布鞋,鞋底早已磨平,我不敢动。

“老八,过来!”

大阿哥胤禔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他看见了我。

我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痛感让我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我低着头,身体微微发颤,像一只被拎到阳光下的老鼠,一步步挪过去。刚要屈膝行礼,太子胤礽忽然嗤笑一声,指着我的衣服对皇阿玛说:“皇阿玛,你看八弟身上的,针脚都歪歪扭扭,哪里还有半点皇家的气派?倒像是个打杂的太监。”

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银针,一根根扎进我的心脏。

我死死盯着自己脚尖上的破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瞬间褪得惨白。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像断了线的珠子,却被我死死咬着嘴唇逼了回去。我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皇阿玛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平淡无奇,毫无波澜。没有心疼,没有怜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往后让内务府好生照料,下去吧。”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如千钧。

我躬身行礼,转身落荒而逃。身后,是大阿哥和太子们肆无忌惮的哄笑,那笑声像锋利的刀刃,割开了我稚嫩的皮肉,直抵骨髓。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心里那个懦弱、胆怯、任人欺凌的小孩死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野心与不甘,像岩浆一样在心底轰然喷发。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宫墙发誓:胤禩,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出人头地! 我要让这卑贱的出身彻底烟消云散,我要让那些轻视我的人,匍匐在我脚下仰望我!

从那天起,紫禁城多了一个不知疲倦的影子。

凌晨天还未亮,东方只泛起一丝鱼肚白,整个后宫尚在沉睡,我已经披衣起床。昏黄的烛火下,我对着四书五经,一遍遍地诵读,背不下来就抄,抄累了就背书。别的阿哥还在贪恋被窝的温度,我已经在寒风中练骑射。

拉弓拉到手臂颤抖,射箭射到虎口流血,骑马驰骋到双腿麻木。汗水浸透了衣衫,结了盐霜,冻在身上像一层硬壳。我没有天赋,比不得太子的聪慧,比不得三阿哥的才情,但我有一股狠劲——我没有退路。

师傅们常说:“八阿哥温厚端方,勤学苦读,乃皇家楷模。”可这些夸赞,传到皇阿玛耳中,也只是寥寥数语的认可。在帝王的眼里,我的刻苦,或许只是出身卑微后的无奈;我的才华,也只是博取功名的工具。

四哥胤禛,那时还是个冷面皇子。他沉默寡言,神色冷峻,整日里除了办事就是读书,与我温润的性子格格不入。我们虽在一处书房念书,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偶尔擦肩而过,也只是礼节性的一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除了苦学本事,我还学会了演戏。

我学着察言观色,学着在这个深宫里夹起尾巴做人。我对宫女太监,从不苛待,偶尔省下月例赏赐,换他们几句真心实意的奉承;我对各位兄长,恭敬谦卑,哪怕他们言语羞辱,我也笑脸相迎;我对廷臣名士,虚心求教,无论对方品级高低,我都以礼相待。

渐渐地,宫里传开了——八阿哥胤禩,待人宽厚,温润如玉,是个贤德之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温润,是我最坚硬的铠甲;这份宽厚,是我戴得最久的面具。在那副和善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一颗因自卑而变得嗜血、贪婪、渴望权力的心脏。

生母晋封良嫔,再封良妃,名分日隆,可她依旧小心翼翼。她拉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在我掌心颤抖,泪眼婆娑地劝我:“儿啊,额娘不求你权倾朝野,不求你九五之尊,只求你平安度日,守着这一方天地,慢慢老去……”

看着她鬓边的白发,我心如刀绞。我知道她怕,她怕我卷入这夺嫡的漩涡,粉身碎骨。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那幼年的一记耳光,那刺骨的嘲笑,早已在我心中种下了欲望的种子。如今这棵树已经长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我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平安。

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要九五之尊,执掌乾坤;我要让我的生母,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让所有看不起我们母子的人,都付出代价!

少年胤禩,心中满是不甘与执念。我曾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打动皇阿玛的心。可那时的我还太年轻,不懂这深宫里的规则。出身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帝王心术更是深不可测。 我的这条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前路茫茫,注定是一条血染白骨的不归路。

我已无退路,只能一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