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笑着寒暄,话语里藏着未说出口的从前,像隔着一层薄雾的花,看得见,却再也触不到。风卷起落叶,掠过彼此的空位,原来最凉的遗憾,是心跳依旧,身边却已不是彼此。】
孙颖莎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笑声,有叶阳的,有他不认识的女孩的,还有一个低沉的男声——那个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音色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握着门把的手顿了一下。
不可能。
她心里闪过这三个字,然后笑自己神经过敏。三年了,她走在路上看见穿白色T恤的男的都会恍惚一下,听见声音像的也会愣神,早该习惯了。
她推开门。
刚才路上叶阳神神秘秘给她发的那句微信——“给你个惊喜”。
现在她站在门口,终于知道这个惊喜是什么了。
对面坐着的,是王楚钦。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孙颖莎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三年了,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比赛场馆、共同朋友的婚礼、某个街角——但从没想过是这样。
叶阳从旁边迎上来,自然地揽过她的肩:“来了来了,就等你了,累不累!”一边把她往座位上引。
她几乎是机械地被他带着走,落座,然后抬起头。
对面,王楚钦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
一秒,两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孙颖莎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才让自己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对面——王楚钦旁边坐着的那个女孩,长发及腰,身材纤细,正弯着眼睛笑,礼貌又温柔。
叶佳,叶阳的亲妹妹。
孙颖莎忽然想起来,当年那场分手,导火索就是一句“谁不喜欢长头发的女孩”。
现在这个长头发的女孩,正坐在他旁边。
孙颖莎觉得自己脸上应该挂着礼貌的笑,但她不确定那笑有没有到位。
王楚钦端起面前的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重新审视着对面男生。
叶阳正侧身给孙颖莎倒茶,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高高瘦瘦,眉眼间带着点痞气,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一看就是能把人逗笑的那种。
孙颖莎以前就喜欢这种类型。
他看见叶阳把茶杯推到她手边,她低头说了句“谢谢”。
王楚钦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怎么这么巧?”叶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好奇看着王楚钦,“难怪我哥刚才进来看到你的时候,表情都懵了。”
“真是太巧了,都不用介绍了。”叶阳眼睛亮了亮,目光在王楚钦和孙颖莎之间游回,“算下来,你们俩认识也有十几年了吧?”
王楚钦没说话。
他当然认识。
认识她十六岁在国家队第一次见的样子,认识她赢了比赛笑成眯眯眼的样子,认识她输了球躲起来哭的样子,认识她生气的时候咬着嘴唇不说话的样子,认识她分手那天站在雨里、头也不回的样子。
但他不认识现在的她。
现在的她坐在对面,身边是另一个人,头发比以前长了,看起来过得很好。
“是啊,”王楚钦说,声音很轻,“好久没见了。”
叶佳似乎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但没多问,只是笑着说:“人到齐了,边吃边聊吧。”
王楚钦低头夹了一块最爱的锅包肉,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道。
表面上看,就是一顿普通的家庭聚餐。
但四个人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三天前,叶阳给叶佳发微信:“周末带你钟意那位出来吃饭,我带我女朋友,两对见面,认识一下。”
叶佳:“行啊,他可厉害了,你见到肯定惊呆。”
叶阳:“呵呵,我女朋友才厉害,你才应该惊呆。”
叶佳:“那就比比谁更厉害。”
叶阳:“赌什么?”
叶佳:“输的人请客一个月。”
叶阳:“成交。”
结果刚才叶阳推开门,他先呆了,是王楚钦。
是那个跟孙颖莎传了好多年绯闻、默契无比的搭档王楚钦。
他忽然有点后悔搞这个“惊喜”。
叶佳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她看到孙颖莎进门的那一刻,差点把筷子碰掉。
哥哥前几天跟她说,女朋友特别厉害,她心想,能有多厉害,她没想到是孙颖莎。
是那个她喜欢的男人办公室桌面上还摆着合照里的孙颖莎。
她第一次去他办公室时,看到他桌面上的照片,两个人穿着国家队队服,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
但她记住了那个笑容。
现在那个笑容的主人,正坐在对面,是她哥哥的女朋友。
叶佳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王楚钦,他正低着头喝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四个人各怀心思,饭桌上的话题却还在勉力维持。
“你和我哥怎么认识的?”叶佳问孙颖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寒暄。
孙颖莎抬起头,弯了弯嘴角:“商业活动上认识的。”
“一见钟情?”叶佳笑着追问。
孙颖莎顿了一下,余光扫过对面。
王楚钦正低头夹菜,看不清表情。
“算是吧。”她说,声音很轻,“他挺会逗人开心的。”
叶阳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手搭上她的椅背:“那是,我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哄人开心。”
王楚钦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菜。
叶佳看着王楚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认识王楚钦不到三个月,虽然她对王楚钦有些热烈的情感,但王楚钦一直没给她一个正面回应。他话不多,但很体贴,她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好,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
但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他心里有没有一个角落,放着对面那个人。
“你们呢?”叶阳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俩怎么认识的?”
叶佳回过神来:“他之前来爸的公司做活动,我是接待方,就……”
“就一见钟情了?”叶阳学着她刚才的语气。
叶佳笑了笑,下意识看向王楚钦。
他正好抬起头,对上叶佳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礼貌,很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孙颖莎总觉得那个笑没到眼睛里。
“她很优秀。”王楚钦说。
孙颖莎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看见叶佳看他的眼神,是那种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她也看见王楚钦回应那个眼神的样子,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她太了解他了。
他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会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找到那个人,会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笑了出来。
她见过那样的他。
很久以前。
“莎莎?”叶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想什么呢,快吃菜。”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满的菜。
“没什么。”她说,拿起筷子,“吃吧。”
饭局结束的时候,四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等车。
九月的夜风有点凉,孙颖莎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
王楚钦站在她斜后方,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以前她头发短的时候,从来不用别耳朵。
叶阳的司机把车交给他,他揽着孙颖莎的肩,回头冲妹妹和王楚钦挥了挥手:“我们先走了啊,改天再约!”
孙颖莎被他带着往副驾走去,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不知道为什么,脊背绷得很直。
王楚钦看着那个背影坐进去,关上门。
“我们也走吧。”叶佳说。
他点点头,走向停车场。
“楚钦?”叶佳在车里叫他。“你跟孙颖莎以前很熟吧?”叶佳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只是陈述。
王楚钦沉默了两秒。
“嗯。”
“多熟?”
“很熟。”
叶佳没再问了。
车子安静地往前开,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落在路面上,像是洒了一层霜。
王楚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他和孙颖莎并肩走在训练馆外面,她说,等退役了,想去海边住一段时间。
他问,去多久?
她说,不知道,看心情。
他说,那我陪你去。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说,谁要你陪。
后来他们没去成海边。
后来他们分开了。
后来她坐在别人车里,他坐在别人身边。
另一辆车里,孙颖莎也看着窗外。
叶阳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没太听进去,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今天怎么了?”叶阳忽然问。
她转过头:“什么怎么了?”
“从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叶阳看了她一眼,“是因为那个王楚钦?”
孙颖莎愣了一下。
“你们以前很熟吧,”叶阳说,语气挺平静的,“我看过你们比赛。”
她没说话。
“我不会问你们以前怎么回事,”叶阳说,“那是你的事,我就是想说,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以后也会是我的老婆,我孩子的妈妈。”
孙颖莎看着他。
他开车看着前方,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她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车子停在孙颖莎楼下的时候,刚好十点整。
叶阳问她要不要送上去,她说不用了,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厢微微震动,她盯着那排变化的数字,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得太多了,反而一片空白。
她进屋,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套动作做下来,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有的亮着,有的已经暗了,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的。
她掐了自己一把。
想什么呢。
她去洗了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浮上来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坐在对面,抬起头看她的那一瞬间。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以前看她的时候,里面总是有光的,亮亮的,带着笑意,有时候是逗她玩的那种坏笑,有时候是认真看着她的那种温柔。
但今天那双眼睛不一样。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人,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像是蒙了一层什么,看不透,也看不进去。
他话少了。
以前他话多得很,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他说个不停,她听,偶尔怼他两句,他就更来劲。他说两句话就能把她逗笑,这是他的本事。
但今天他几乎没怎么说话。
那个以前在她面前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人,今天坐在那里,端着水杯,一句话都不多说。
他现在在自己创业,创业应该很累吧,什么都要自己跑,自己扛。
他瘦了。
今天她就注意到了,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下颌角那里收得很紧。以前还有点肉,现在没有了。
也沧桑了。
不是老,是那种……被事情磨过的样子。以前他身上有种少年的锐气,看什么都是直的,现在那种锐气不见了,整个人沉下来,稳下来,但也远了一点。
她又掐了自己一把。
别想了。
关你什么事。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睡不着。
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她终于睡过去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留着齐腰的长发,黑亮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头发滑过指间,凉凉的。
身后有人走过来。
她从镜子里看见王楚钦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色T恤,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他伸手,撩起她一缕长发,在指尖绕了绕。
然后他笑了,说:“这才是我喜欢的样子。”
梦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在耳边。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想转身看他,但动不了。
她只能从镜子里看着他,看着他笑,看着他用手指绕着她的头发,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光——
然后她醒了。
黑暗里,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厉害。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类似的梦,她做过很多次了。有时候是长发,有时候是短发,有时候是他笑,有时候是他不说话。但每次醒来,都是这样,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地,那个梦里的画面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今天大概是因为见到他了,所以又梦到了。
她这么告诉自己。
她坐起来,开了床头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在黑暗里晕开一小片。
然后她起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头发长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些日子。
那段时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其实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很多个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天就亮了。只记得训练的时候拼命练,练到肌肉酸痛,练到累得没力气想别的。只记得有一天晚上她翻手机相册,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然后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删掉,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最后那张照片没删。
到现在还在。
三年前的那个雨天,她站在训练馆门口,雨丝飘进来,凉得人一激灵。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她爱喝的那款酸奶。
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我开玩笑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去找你内心真正喜欢类型的女生吧”。
然后呢?
然后她上楼了。
她没回头。
她不知道他在雨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走的。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删了他的微信,拉黑了手机号码,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直到今天。
她关了灯,回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还在,比刚才淡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久很久才睡着。
但梦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