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聚餐的通知是周五下午才发的。
周经理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今晚六点,老地方,江南春,欢迎新同事沈泠和顾深,全员参加,不许请假。”
沈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不喜欢聚餐。
不是怕喝酒,是怕喝了酒忍不住把桌上的人全打一遍。
唐糖从前面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江南春!他家的大闸蟹可好吃了!你运气真好,我入职半年才赶上一次聚餐。”
“公司经常聚餐吗?”沈泠问。
“季度末才有,但这次是周经理请客,他女儿考上大学了,高兴。”唐糖压低声音,“你注意啊,每次聚餐都会有人喝多,喝多了就容易出事。”
“出什么事?”
唐糖眨了眨眼:“比如上回,李副经理喝多了抱着周经理哭,说老公出轨。再上回,王姐喝多了把刘哥的假发揪下来了——对,刘哥戴假发,你别告诉他我说的。”
沈泠忍着笑:“我记住了。”
“还有,”唐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市场部那个姓赵的主管,每次聚餐都要灌新人的酒。女的。你小心点。”
沈泠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冷了一瞬。
姓赵的主管。
她入职第二天就见过这个人。
四十多岁,油头粉面,挺着啤酒肚,看女同事的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那天他在走廊里拦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新来的?长得挺水灵,有空来市场部坐坐,我请你喝咖啡。”
沈泠当时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赵主管”,然后就走了。
她回去查了这个人的资料。
赵德明,市场部副主管,在铭泰干了十二年,业绩一般,但据说和某个高层有关系。已婚,有两个孩子,但公司里关于他“骚扰女员工”的传闻从来没断过。
没有人举报过。
因为举报的人都离职了。
沈泠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五点五十,行政部的人陆续下楼。
唐糖拉着沈泠走在最后面,顾深跟在她们身后,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电梯里,唐糖问顾深:“你会喝酒吗?”
顾深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不太会,一杯倒。”
唐糖叹了口气:“那你完了,今天肯定有人灌你。”
顾深笑了笑,笑容憨厚:“没事,我可以喝饮料。”
沈泠在旁边听着,心里想:一杯倒?你倒一个给我看看。
她见过顾深的手,那双能握枪的手,不可能一杯倒。
这个人又在演。
江南春是一家老牌苏帮菜馆,装修古色古香,包厢里摆着两张圆桌,每桌能坐十二个人。
行政部加上市场部的几个“友好部门”代表,一共坐了二十三个人。
沈泠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左边是唐糖,右边是顾深。
对面就是赵德明。
他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沈泠:“小沈啊,今天你是主角,一会儿得多喝几杯。”
沈泠低头,声音很小:“赵主管,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可以学嘛。”赵德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女孩子在职场上,不会喝酒可不行。”
唐糖在桌子底下踢了沈泠一脚,意思是“别理他”。
沈泠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菜一道道上来了。
大闸蟹、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蟹粉豆腐……每一道都是硬菜。
周经理站起来举杯:“来,第一杯,欢迎沈泠和顾深加入我们行政部!干杯!”
所有人站起来碰杯。
沈泠端起酒杯,嘴唇碰了一下杯沿,没有喝。
她看了一眼顾深。
顾深倒是真的喝了,一口下去,脸立刻红了。
沈泠看着他那张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一样的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可惜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开始讲荤段子,有人开始拉着领导拍马屁。
赵德明端着一杯白酒,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沈泠旁边。
“小沈,来,赵哥敬你一杯。”他站得很近,近到沈泠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道。
沈泠站起来,端起酒杯:“赵主管,我真的不太会喝,我就抿一口。”
“那哪行?第一杯得干了!”赵德明伸手去按她的酒杯,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沈泠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笑了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白酒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唐糖在旁边瞪大眼睛:你不是说不会喝吗?
沈泠放下酒杯,脸立刻红了,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看起来就像一杯就倒的菜鸟。
“赵主管,我真的不行了……”她扶着桌子,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赵德明眼睛一亮,伸手去扶她的肩膀:“没事没事,坐下歇会儿。”
他的手落在沈泠的肩膀上,没有马上拿开,而是轻轻捏了一下。
沈泠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
她假装醉得站不稳,往唐糖那边靠了靠,不着痕迹地躲开了赵德明的手。
唐糖扶住她,瞪了赵德明一眼:“赵主管,她真不能喝了,您别劝了。”
赵德明笑了笑,没有勉强,回到自己的座位。
但他看沈泠的眼神,像猎人看着猎物。
沈泠靠在唐糖肩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醉了。
但她的脑子清醒得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她在等。
果然,二十分钟后,赵德明又来了。
这次他端着一杯红酒,说是“换换口味”。
“小沈,红酒养颜,这个你得喝。”他把酒杯递到沈泠面前,另一只手撑在沈泠的椅背上,整个人几乎把她圈在怀里。
唐糖皱眉,想说什么,被旁边的王姐拉了一下。
王姐小声说:“别多事,赵主管你惹不起。”
唐糖咬了咬牙,没动。
沈泠睁开眼,眼神迷蒙,看起来醉得不轻。她伸手去接酒杯,手“不稳”,酒杯晃了一下,红色的液体泼了出来——
不偏不倚,全泼在了赵德明的裤裆上。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赵德明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绿。
他的裤子上,一大片红色的酒渍,位置极其尴尬,看起来就像……
沈泠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愧疚:“赵主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抖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泛红,看起来快要哭了。
唐糖第一个反应过来,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赵主管,快擦擦!”
赵德明接过纸巾,脸色铁青。
他想发火,但沈泠的样子实在太无辜了——脸通红,眼神迷离,手还在抖,一看就是真的喝醉了。
而且,是他主动灌人家酒的。
他能说什么?
“没事。”赵德明咬着牙说,“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他站起来,狼狈地走出包厢。
沈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唐糖以为她在哭,拍着她的背安慰:“没事没事,不就是洒了杯酒嘛,赵主管不会怪你的。”
但沈泠不是在哭。
她在忍笑。
而且忍得很辛苦。
旁边,顾深递过来一杯温水。
沈泠抬头看他。
顾深的表情还是呆呆的,但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小声说:“你手抖得挺有技巧。”
声音很轻,只有沈泠听得到。
沈泠接过水杯,同样小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顾深推了推眼镜,没有再说。
但沈泠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赵德明从洗手间回来,换了一条裤子——不知道从哪借的,短了一截,露出脚踝,看起来很滑稽。
他坐下后,没有再找沈泠喝酒。
但看她的眼神,从猎人变成了毒蛇。
沈泠知道,这个仇,他记下了。
但她不在乎。
再来一次,她泼的就不只是酒了。
聚餐继续,气氛慢慢恢复。
十点左右,周经理宣布散场。
大家三三两两走出包厢,有人在约第二场,有人在叫代驾。
沈泠“醉”得走不稳,唐糖扶着她。
顾深走在前面,帮她们开门。
走到门口,赵德明从后面追上来,笑着对唐糖说:“小唐,你帮我去前台拿一下落下的烟,我扶小沈上车。”
唐糖犹豫了一下,看向沈泠。
沈泠闭着眼睛,看起来已经人事不省。
唐糖咬了咬唇:“赵主管,还是我送她吧……”
“怎么,不放心我?”赵德明的笑容有点冷。
唐糖不敢再说,看了看顾深。
顾深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沈泠从唐糖手里接过来:“赵主管,我送她吧,我顺路。”
赵德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看顾深——一个戴眼镜的实习生,瘦瘦高高,看起来弱不禁风。
“你顺路?”赵德明问。
“嗯,我们都住公司附近。”顾深笑了笑,扶着沈泠往外走。
赵德明想说什么,但沈泠已经被顾深扶出了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神阴沉。
路边,顾深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打开车门,把沈泠扶进去。
沈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顾深坐进副驾驶,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两条街,沈泠睁开眼。
她的眼神清明,没有一丝醉意。
“谢谢。”她说。
顾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客气。”
“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深想了想:“因为你看起来不像需要帮助的人。”
沈泠挑眉:“那你为什么还帮?”
“因为我想。”顾深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泠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灯,突然说:“你注意到赵德明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印了吗?”
顾深点头:“他摘了戒指来的。已婚,但不想让人知道。”
“他口袋里有两张电影票,今晚的,八点半的场次。”沈泠继续说,“他不是要送我上车,是想带我去别的地方。”
顾深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是故意的。”
“什么?”
“泼他酒。”顾深说,“你知道他会再来找你,所以你提前准备好了。”
沈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说:“我说了,我不会喝酒。”
顾深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憨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欣赏的笑。
“你很有趣,沈泠。”他说。
“你也是,顾深。”沈泠说。
两人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出租车停在沈泠住的小区门口。
沈泠下车,关上车门。
顾深摇下车窗:“明天周末,好好休息。”
“你也是。”沈泠说。
出租车开走了。
沈泠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泼酒的时候,她顺手从赵德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电影票。
现在,电影票在她手里。
她看了一眼票根——八点半,情侣座,万达影城。
沈泠把票撕碎,扔进垃圾桶。
她转身走进小区,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赵德明。
她会记住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对她动手动脚,而是因为他在公司里的位置。
市场部副主管,和境外资金流有关联,而且和苏曼妮走得很近。
这个人,可能也是“夜莺”的外围。
沈泠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手机震动。
是一条加密信息。
“赵德明,五年前入职铭泰,之前在某外贸公司工作。外贸公司已经注销,法人是他小舅子。需要进一步调查吗?”
沈泠回复:“查。重点查他入职铭泰前后的银行流水。”
“收到。”
沈泠收起手机,走出电梯。
她打开家门,脱掉鞋子,赤脚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今天这出戏,效果达到了。
赵德明暂时不会动她,但也不会放过她。
他会等,等她露出破绽。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露出破绽”的时候,让他付出代价。
洗完澡,沈泠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进入公司的内部系统,找到赵德明的档案。
五年前入职,推荐人是苏曼妮。
果然。
沈泠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赵德明——苏曼妮——境外资金——夜莺。”
然后她在赵德明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是棋子,还是棋手?
她需要更多信息。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普通短信,顾深发来的。
“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沈泠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顾深说她“手抖得挺有技巧”。
那句话,说明他从头到尾都在看。
他看到了赵德明对她动手动脚,也看到了她泼酒的动作是故意的。
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揭穿。
他只是看着,然后在适当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说一句“我送你”。
这个男人,到底是敌是友?
沈泠把手机放下,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顾深,”她轻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夜色深沉。
对面小区那栋楼里,顾深也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沈泠发来的“你也是”三个字。
他笑了。
“幽灵,”他轻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疑问。
两个人,隔着一座城市,想着同一个问题。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赵德明正在打电话。
“那个新来的小助理,给我查查她的底。”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查过了,没问题,就是个普通的大专生。”
“普通?”赵德明摸了摸裤子上还没干透的酒渍,“普通的大专生,手能抖得那么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多了,她就是运气好。”
“也许吧。”赵德明挂断电话,看着窗外。
他总觉得,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助理,眼睛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管你是谁,”赵德明自言自语,“落到我手里,就别想跑。”
他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
而在这座城市的更深处,一个地下室里,那个男人依然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沈泠走进小区的画面。
他按下暂停,放大沈泠的脸。
她的表情在路灯下很清晰——没有醉意,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
男人笑了。
“幽灵,你果然没变。”他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二阶段可以开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收到。”
屏幕右下角,红色的“夜莺”图标闪烁着,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