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焦糊味并未散去,反而顺着喉管往下钻,像吞了口烧红的炭。
刚重塑的肉身承受不住这般剧烈的感官冲击,体内仙力如脱缰野马般逆流,贺思慕眉头紧锁,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下意识挥手格挡,掌风裹挟着失控的灵力,将正欲上前的徐药师掀得踉跄后退。
脚下一绊,贺思慕后背撞上身后的药柜。
榫卯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柜门震开,无数瓷瓶倾泻而下,碎裂声清脆刺耳。
新的药粉气味混合着尘土腾空而起,呛得她连连咳嗽,每一次胸腔震动都牵扯着体内那盏本就摇曳的灯影。
徐药师稳住身形,顾不得拍去衣摆上的药粉,从怀中摸出一只玉盒。
盒盖弹开,一枚泛着金泽的丹丸静静躺在其中。
他快步上前,却不敢再靠太近,只将玉盒递到贺思慕面前,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保命丹。段公子喉部肿胀,吞咽功能已失,需含化后渡入。”
贺思慕指尖沾着瓷片划出的血痕,接过丹丸时未觉疼痛,只觉那丹药散发出的清香略微压住了周遭的血腥。
她俯身靠近段胥,对方唇色紫黑,呼吸停滞在胸口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将丹丸含入口中,药力遇热即化,苦中带甘的气息瞬间弥漫口腔。
双手捧住段胥的下颌,贺思慕低头覆上他的唇。
药液缓缓渡入,就在这一瞬,段胥鼻息间残存的一缕气息钻入她的鼻腔。
那是苦草被火燎过后的味道,混杂着常年接触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被雪水浸泡过的冷冽。
这味道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扭开了记忆的锁。
眼前的废墟骤然褪色,漫天雪片凭空飘落,落在睫毛上化作冰水。
视野中央,一名少年跪在血泊中,玄色甲胄破碎,怀里护着的灯盏灯火将熄。
周围喊杀声震天,兵刃切入骨肉的闷响清晰可闻,可贺思慕闻不到血腥味,只能闻到少年衣领间透出的那股冷冽气息。
少年抬起头,唇瓣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风雪吞没。
贺思慕瞳孔骤缩,动作僵滞。
口中的药液停滞在段胥喉口,未能及时咽下。
段胥喉结滚动,发出艰难的咯咯声,面色因窒息而更加青紫。
“不对!”徐药师低喝一声,手中银针寒光乍现。
他一步跨至榻前,指尖连点段胥胸前几处大穴。
针尾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徐药师目光扫过段胥胸口,那里有一道灼痕,正贪婪地吸收着贺思慕身上溢散出的仙灵气息。
灼痕周围皮肤泛红,血管呈蛛网状蔓延,仿佛要将那点光亮吞噬殆尽。
“封穴引气。”徐药师语速极快,手中银针如雨落下,封住段胥周身大穴,只留心口一处,“姑娘,收敛心神,将本命灯火引入他经脉,替代心脉搏动。”
贺思慕猛地回神,指尖掐诀,胸腔内灯影震颤。
一缕金线顺着掌心劳宫穴溢出,沿着银针指引,刺入段胥心口。
金线入体,段胥原本停滞的胸口微微起伏,虽无心跳之声,却有了气血流动的温热。
徐药师长舒一口气,额角冷汗滑落,滴在段胥苍白的脸颊上。
他伸手探了探段胥的脉门,指尖下传来的不再是死寂,而是虽微弱却稳定的搏动。
“暂且保住了。”徐药师收回银针,转身去整理散落的药具,背影略显佝偻。
贺思慕垂眸,目光落在段胥被撕裂的长袖上。
布料边缘焦黑,内衬翻卷出来。
她伸手欲将衣袖整理妥当,指尖拂过内衬缝隙时,动作忽然顿住。
一股极淡的异香混在浓烈的血腥与药味中,若不细辨极易被忽略。
那是海盐的味道,带着潮湿的水汽,与这内陆山谷中的干燥气息格格不入。
她指尖顺着气味来源移动,最终停留在段胥袖口内侧的一处污渍上。
污渍呈淡青色,早已干涸,但那股海盐味却从中缓缓升起,愈发清晰。
贺思慕转头,目光越过废墟,落在角落那段成风留下的碎裂魔根断口处。
断口处正冒着丝丝青烟,那烟缕飘散的方向,正对着段胥的袖口。
徐药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手中动作一顿,药瓶险些再次滑落。
贺思慕起身,赤足踩在碎木屑上,未发一言,只朝着那段魔根断口走去。
她蹲下身,指尖悬在断口上方,那股海盐味愈发浓烈,甚至夹杂着些许深海淤泥的腐臭。
“这味道不属于他。”贺思慕声音平静,指尖轻轻捻起断口处的一点粉末,“也不属于段成风。”
徐药师快步走到她身侧,低头嗅了嗅,脸色骤变:“这是引魂香混了海盐,只有在……"
贺思慕未等他说完,已将那点粉末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秘境深处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谷方向,裙摆上的血渍已干,结成暗红色的痂。
“有人在海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