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风喉咙里挤出荷荷的声响,双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脖颈,指甲深陷进鳞片缝隙,抠出一片片血肉,脸上却没有任何痛楚的表情,只有纯粹的恐慌。
他感觉不到指甲切入皮肉的阻力,感觉不到鲜血流过的温热,世界于他而言成了一幅褪色的画,看得见,却摸不着。
他挥舞着双臂,试图抓住空气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却只抓到了空荡荡的风,这种虚无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贺思慕没再看他,转身绕到段成风背后。
胸腔内的灯影虽微弱,却凝成实质般的金线,顺着臂弯流向掌心。
她抬手,掌根抵住对方后心处那块凸起的鳞甲,那是魔根所在。
没有蓄力,没有停顿,掌心骤然发力。
一声脆响,像是冰层断裂。
段成风动作僵住,眼中的血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败的死寂。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再也没有动静。
贺思慕收回手,指尖颤了颤。
方才那一击抽空了她刚凝聚的肉身力气,膝盖一软,跪倒在满地狼藉中。
碎木屑硌在掌心,带来真实的刺痛,她却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裙摆,手脚并用爬向竹榻。
段胥趴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贺思慕俯身,脸颊贴近段胥的鼻翼,想要确认他的呼吸。
就在这一瞬,一股从未有过的气息冲入鼻腔。
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嗅觉印象,而是清晰的、带着颗粒感的冲击。
那是血的味道,腥甜中夹杂着铁锈的涩,还有一丝属于段胥独有的、辛辣如烈酒般的体温气息。
这些气味分子仿佛有了实体,顺着鼻息钻进脑海,激得她眼眶发酸,泪腺不受控制地分泌出生理性的泪水。
“喝下去。”
徐药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只粗瓷碗递到她嘴边。
碗沿磕碰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
浓烈的草木清香顺着热气蒸腾而上,瞬间在贺思慕的鼻腔中炸裂。
是苦艾。
这股味道太冲,冲得她脑仁生疼,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重叠。
废墟的断壁残垣虚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雪野。
视野中央,一个少年跪在血泊里,身上穿着染血的玄色甲胄,怀里紧紧护着一盏残破的灯。
周围是喊杀声,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可贺思慕闻不到血腥味,只能闻到少年衣领间透出的一缕冷冽气息。
那气息穿过四百年的时光,与此刻段胥身上的味道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少年抬起头,那张脸与段胥重合,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却被风雪吞没。
贺思慕猛地眨眼,幻象消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倒塌的屋顶,照在废墟之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徐药师收回空碗,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干涩:“嗅觉通了,接下来的味道,你未必受得住。”
贺思慕撑着地面想要站起,鼻腔里却突然涌入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未散的血腥气,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肺腑。
她捂住口鼻,指缝间漏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形晃了晃,最终死死扣住了段胥冰凉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