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弦之声裂帛般炸响,密集的风压推着空气提前一步撞在脸上。
段胥几乎没有思索的余地,膝盖一弯,整个人像张收紧的弓,将贺思慕完全罩在身下。
宽厚的背脊迎向那片落下的火网,衣料被高温灼烧的焦糊味瞬间钻进鼻腔。
两支符箭擦着段胥的肩胛骨划过,箭头上的倒钩撕开皮肉,带出一串血珠。
鲜血并未落地,而是顺着他紧绷的背部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汇聚在腰窝处,最终滴落在贺思慕敞开的领口。
温热的液体触碰到锁骨冰凉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贺思慕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四百年来,她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痛觉与触觉皆是奢望,唯独这一刻,那点血的温度像是一颗火星掉进干草堆,瞬间引燃了体内沉睡的某种机制。
她感到心口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骨头,而是某种禁锢神魂的枷锁。
青铜灯在她背后剧烈震颤,灯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穿透皮肉,径直没入她的心口。
没有伤口,没有鲜血,只有一盏虚幻的灯影在她胸腔内亮起,与段胥滴落的血珠产生共鸣。
那种感觉并非愉悦,而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神经的刺痛。
贺思慕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扣住段胥腰侧的衣摆,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段胥的背脊——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贴合的肌肤。
她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因疼痛而产生的痉挛,能数清他脊柱每一节突起的形状,甚至能捕捉到那具躯体里心脏剧烈搏动传来的震颤。
那是活着的触感,粗糙、滚烫、真实。
江面上的红光愈发刺目,锁灵阵的丝线正在收紧,试图将木船彻底压入水底。
贺思慕缓缓抬起头,原本透明的指尖此刻凝实如玉,她推开段胥想要护住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赤足踩上船舷,足底接触空气的瞬间,眉头微微蹙起。
周围流动的灵力在她恢复触觉的感知里,不再是无形的气流,而是无数细小的砂砾,摩擦着皮肤带来持续的钝痛。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拨弄琴弦。
灵力流向的微小阻力在她指尖汇聚,她精准地捏住了其中一根最细的红线,那是阵眼所在。
指尖稍一用力,崩断的声响在江面上炸开。
轰然一声巨响,笼罩江面的火网如同被石击碎的镜面,瞬间崩塌。
巨大的反噬力顺着灵力线逆流而上,直冲船头。
齐鸣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跌去,脚下一滑,直接落入冰冷的江水中。
官船上的弓箭手们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船身剧烈摇晃。
贺思慕并未停歇,她转身面向那艘巨大的官船,每向前踏出一步,足底传来的刺痛便加剧一分。
水面在她脚下不再是柔软的液体,而是布满了无形的利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将这份痛楚强行压下,转化为掌心凝聚的光晕。
随着她手掌下压,江面骤然隆起,一道水墙凭空升起,狠狠拍向官船的船腹。
木料断裂的呻吟声混杂着水流的轰鸣,庞大的官船竟被这股力量掀得侧翻,船上的灯火落入水中,发出一阵密集的熄灭声。
做完这一切,贺思慕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几分。
那种过载的触觉感知正在迅速消耗她的体力,双腿一软,身体向后倒去。
段胥伸手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也在颤抖,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但他稳稳地托住了贺思慕的下坠的力道。
贺思慕靠在他怀里,呼吸有些急促。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段胥的脸颊。
指腹擦过他眉骨处的擦伤,沾了一点血迹,又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皮肤的纹理、胡茬的硬度、血液未干的黏腻,所有细节都通过指尖传导进她的心底。
她不需要眼睛确认,指尖传来的温度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段胥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却牵动了肺部的伤,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他抬手握住贺思慕停在他脸侧的手,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再次消失。
周围的江水渐渐平息,只有翻覆的官船在水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段胥的目光越过贺思慕的发顶,落在远处那艘正在缓缓下沉的官船底部,那里原本存放符火的地方,此刻正透出一股不稳定的青紫色光芒,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像是一条即将咬人的蛇。
他反手将贺思慕护得更紧些,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朱砂石子,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石面,眼神沉了下来。
贺思慕察觉到他肌肉的再次紧绷,指尖顺着他的手腕滑下,握住了他那只藏着石子的手。
段胥没有松开,只是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回头。”
身后的水底深处,那股青紫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波动的水面上,随即被即将涌起的巨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