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袍被强行系在背上,青铜灯底座紧贴着脊骨,烫得像块烙铁。
段胥每一步踩进泥泞里,都能感觉到灯身随着心跳频率微微震颤,那是贺思慕残存的意识透过金属传导过来的波动。
雾气从乱葬岗蔓延至清河渡口,湿冷的空气裹着河腥味儿,钻进鼻腔里带着铁锈般的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黑暗里透出几点昏黄灯火。
清河渡口本该停泊着十几艘官家客船,此刻却空空荡荡,唯有水面上漂浮着几块破碎的木板,随着浪头起伏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
岸边枯柳树下,系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船身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船头蹲着个披蓑衣的老者,正低头磕着烟斗,火星子在雾里明明灭灭。
段胥脚步未停,手按在腰间钱袋上,走到船边才开口:“渡河。”
老者没抬头,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灰烬落进河里,连个泡都没冒:“官船封了,私渡不载凡人。”
段胥解开钱袋,沉甸甸的金锭子放在船板上,发出闷响:“加十倍。”
老者眼皮耷拉着,目光扫过金锭,像是看着几块石头,烟杆指了指段胥背后的青铜灯:“我要那个。”
段胥手背青筋凸起,下意识护住背后的灯身。
背后的灼热感忽然加剧,像是有人隔着布料轻轻推了他一下。
贺思慕的意识透过灯身传过来,没有言语,只有一股决绝的暖意。
段胥喉结滚动,从怀中摸出一把防身用的匕首,反手握住自己束发的布带。
“剪发抵资?”老者终于抬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凡人的头发不值钱。”
“不是凡发。”段胥声音沙哑,刀刃割断布带,一缕黑发垂落。
发丝末端缠绕着淡淡的流光,那是之前在染坊中沾染的仙灵气息,尚未散去。
他捏住发梢,指尖用力,将这缕头发连根剪下,递到老者面前。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藏着泥垢,捏住发丝的瞬间,那流光顺着指尖钻进他袖口。
老者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够了。”
木船离岸,竹篙撑开水面,发出哗啦的声响。
段胥坐在船尾,手始终按在背后的灯座上。
行至江心,四周的雾忽然浓了起来,能见度不足三尺。
水面上不再平静,无数红色的丝线凭空浮现,半悬在水面之上,像是某种看不见的网。
老船夫手中的桨停了,声音干涩:“锁灵阵的边缘,莫碰。”
段胥刚想应声,背后的灯身猛地一震。
贺思慕的身影从灯影中渗出,半透明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些红丝。
触觉恢复带来的并非愉悦,而是过载的痛楚。
那些红丝看似静止,实则高频震动,划过空气产生的波纹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拉扯着她刚刚凝聚的神经。
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整个人贴上了段胥的背脊,随后绕到他身前,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段胥只觉得胸口一沉,低头看去,贺思慕脸色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指尖抓着他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潮湿的黏腻感。
那是汗,凡人躯体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疼。”贺思慕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呐。
段胥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想要将她拉开些距离,却摸到一手湿滑。
她的皮肤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无的冰凉,而是有了真实的纹理和温度,甚至能感觉到皮下血管的微弱搏动。
与此同时,他按在青铜灯底部的拇指传来一阵异样,灯座底部那些原本清晰繁复的云雷纹路,正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顺着他的指腹慢慢淡化,仿佛那些纹路正融化进他的皮肤里。
老船夫忽然压低身子,竹篙无声地插入水中,不再划动,任由木船随着水流漂荡。
前方雾霭散开些许,一艘巨大的官船横亘在江面之上,船头立着数盏探照灯,强光刺破迷雾,将小木船笼罩在光柱中心。
齐鸣身着青云门道袍,手持阵法盘,站在船头最高处,身后两排弓箭手拉满了弓弦,箭矢上符纸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
“段胥,交出提灯,可留全尸。”齐鸣的声音通过灵力放大,震得水面波纹紊乱。
老船夫缩在船舱阴影里,烟斗里的火彻底灭了,只留下一句低语:“船资已付,生死自渡。”
段胥将贺思慕护在怀里,背脊抵住船舷,右手摸向腰间仅剩的三枚朱砂石子,左手紧紧攥住那只纹路正在消失的青铜灯。
齐鸣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身后的弓弦绷直到了极限,箭簇上的符光连成一片刺目的火网,笼罩了整条小木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