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胥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身旁纸人的竹骨,指尖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信号,惊醒了沉睡的黑暗。
车轮停止了转动,马匹的响鼻声渐渐远去。
段胥睁开眼,瞳孔因长时间处于黑暗而微微收缩,周围堆放着的半成品纸扎人借着青铜灯芯残存的微光,显露出一张张惨白空洞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浆糊味和墨汁臭,混杂着段胥身上未干的血腥气,钻进鼻腔,刺激着贺思慕刚刚复苏的嗅觉。
贺思慕的身形比之前凝实了几分,她飘在半空,裙摆垂落,目光落在那排纸人的眼珠上。
那不是画上去的墨点,而是某种泛着浑浊光泽的琉璃状物体,在微弱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冷光。
“不对劲。”贺思慕的声音直接在段胥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迟疑,“它们的‘眼’,有活气。”
段胥撑着车壁坐起身,肋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不得不停顿片刻调整呼吸。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贺思慕飘落下来,指尖轻点他的掌心,引导着他的手缓缓抬起,按向最近的一个纸人额头。
指尖触碰到粗糙纸面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指腹逆流而上。
段胥眼皮猛地一跳,脑海中骤然炸开一幅画面:昏暗的密室,烛火摇曳,一个身穿古老道袍的男人背对着他,手中捏着一团红色的光晕,正强行塞进纸人的眼眶。
那男人的背影段胥在家族画像中见过,是段家先祖段成风。
画面中的段成风动作熟练而冷酷,每填入一个纸人,外界便有一处角落的影像反馈回密室,无数双纸眼同时转动,窥视着整座城池。
段胥猛地抽回手,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千里眼’的禁术。”贺思慕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段家用纸扎人监控全城,所谓的失踪人口,或许早就成了这些纸人的‘眼’。”
段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刚要开口,车厢外的门锁忽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板被推开一条缝,阿蛮侧身闪了进来,手里提着个沾满泥土的药篓。
她身上带着街市特有的烟火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瞬间冲淡了车厢内的霉味。
“还活着就行。”阿蛮压低声音,将药篓塞进段胥怀里,动作利落,“赵老爷今晚要在城隍庙办‘百灯宴’,所有纸扎都要运过去。传闻要用一名‘灵童’祭火,求灯神降福。”
段胥手指捏紧了药篓的边缘,指节泛白:“灵童多大?”
“五六岁,姓段,叫小五。”阿蛮瞥了一眼周围纸人空洞的眼窝,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时辰快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
段胥垂眸,从药篓底层摸出一块烧剩的炭条。
他在掌心搓了搓,黑色的粉末沾染在皮肤纹理中,随后他开始往脸上涂抹。
炭灰粗糙的颗粒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原本清朗的面容迅速变得灰败模糊,像极了常年劳作的苦力。
“我混进搬运队。”段胥声音沙哑,将青铜灯递给贺思慕,“你进那个鹤扎里。”
角落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纸鹤,翅膀展开,竹骨嶙峋。
贺思慕接过灯,身形化作流光,钻入纸鹤腹腔。
纸鹤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恢复黯淡,仿佛只是众多货物中普通的一件。
段胥弯腰扛起纸鹤,竹骨硌在肩头,沉甸甸的。
他混入搬运的人群,低着头,随着队伍向城隍庙移动。
街道两旁挂满了白灯笼,风一吹,纸皮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窃语。
行至半途,贺思慕在纸鹤体内忽然感知到一阵熟悉的震动。
那是靴底踩踏青石板的节奏,沉稳,有力,带着某种特定的灵力波动。
她立刻通过灯芯传递出一股灼热的触感,烫了一下段胥的掌心。
段胥脚步未停,肩膀却微不可察地向左侧倾斜,看似踉跄,实则避开了前方巡视的家丁。
他借着调整重心的动作,侧身闪入一处阴影,恰好撞见前方拐角处站着两个人。
赵老爷手里盘着两颗铁胆,发出咔啦咔啦的碰撞声。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道虚幻的身影,身穿四百年前的道袍,面容与段胥有三分相似,正是段成风的残魂。
“灯芯已经温热,只缺最后这把火。”段成风的声音飘忽,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百灯齐燃之时,便是提灯仙子神魂归位之日。到时候,抽了她的仙骨,段家便能永驻仙途。”
赵老爷嘴角扯出一抹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贪婪:“只要事成,段家想要的那部分地脉,我双手奉上。”
段胥躲在阴影里,肩上的纸鹤微微颤动,那是贺思慕在压抑怒火。
他一只手扶着纸鹤的竹骨,另一只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短刀。
刀柄冰凉,贴合着掌心的纹路,炭灰落在刀鞘上,无声无息。
城隍庙的方向,隐隐传来了第一声钟鸣,夜空下,无数盏纸灯同时亮起,将半个城区染成了诡异的惨白色。
段胥指尖摩挲过刀柄上的裂痕,目光落向那片光亮,脚下的步子迈得极轻,像猫踩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