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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凤入宫墙

逐玉:千秋岁

齐煜迈进慈宁宫时,笑声刚好歇下。

太后俞浅浅坐在上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眉眼温婉,见他来了便含笑招手:“煜儿来了,快坐。长宁刚到,正说你在御书房忙,要等等再用膳。”

他目光扫过殿内。左边坐着几位太妃,右边——樊长宁起身行礼,湖蓝衣裙旋开涟漪:“臣女参见陛下。”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珠落盘。

“免礼。”齐煜抬手,指尖在空中虚扶了扶。他坐下,宫人布菜,眼角余光却锁着那道身影。十年未见,她长开了。眉眼依旧英气,但下颌线条柔和许多,垂眸时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影。她穿得素净,发间只一支银簪,簪头是小小的玉兰花——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长宁这次回宫,就不走了。”俞浅浅夹了块芙蓉糕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对待亲女,“你姐姐在西固巷成了家,你一个人在老宅,哀家不放心。往后就在宫里住下,陪哀家说说话。”

樊长宁双手接糕:“谢太后厚爱。只是臣女愚钝,怕扰了太后清净。”

“清净什么,这宫里就缺个鲜活人儿。”德太妃笑着插话,“陛下您说是不是?”

齐煜正喝茶,闻言放下杯盏:“太妃说的是。樊姑娘是忠烈之后,宫中自当照拂。”

话说得官样,目光却落在她发间——那支玉簪不见了。她母亲留下的那支燕子玉簪。

太后又说了几句,话题转到番国贡品上。今年番国进献的皮毛成色不好,使者态度也敷衍。齐煜听着,手指在桌下轻轻叩膝。

“陛下,”樊长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静了一瞬,“臣女离京前,去祭拜了父母。在父亲旧部那里听到些消息。”

齐煜抬眼:“说。”

“番国新君阿史那隼即位后,一直在扩军。他们的骑兵,如今能一人配三马。”樊长宁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还听说,他们养马的地方,从前是草场,这两年改种了黍麦。黍麦耐储,是行军粮。”

殿内更静了。俞浅浅捻帕子的手停了。德太妃脸色发白。

“你是说……”俞浅浅缓缓道。

“臣女不敢妄言。”樊长宁垂眸,“只是父亲若在,定会禀报陛下:番国屯粮练兵,所图非小。”

齐煜看着她。烛火在她眼中跳动,那里面的光,不是深闺女子该有的。那是将门虎女的血,是边关的风沙,是十年未见却从未淡去的影子。她父母殉国那年,她十岁,他在灵堂前握住她颤抖的手说:“长宁,以后我护着你。”

可后来他登基,她被太后接走,两人隔着宫规礼法,竟再难相见。

“朕知道了。”他说,然后对俞浅浅笑,“母后,这汤凉了,让人换热的上来吧。”

话题被轻轻带过。晚膳后,太妃们告退。俞浅浅乏了,由宫人扶着去歇息。临走前,她拍拍齐煜的手,又拍拍樊长宁的肩,眼里有话,却未说出口。

殿内只剩两人。宫灯明灭,在青砖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樊姑娘。”齐煜叫。

她转身,裙裾微扬:“陛下。”

“陪朕走走。”

这是逾矩的。但无人敢言。宫人们低头退开三丈,远远跟着。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春夜有风,吹来桃花的香气。齐煜没开口,樊长宁也不说话。寂静里,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那支玉簪,”齐煜忽然说,“怎么不戴了?”

樊长宁脚步顿了顿:“收起来了。戴进宫,怕太招眼。”

“那是你母亲留下的。”

“……是。”

“你母亲是巾帼英雄,你戴她的簪子,谁敢多言?”齐煜停步,转身看她。宫灯将他影子拉长,笼罩住她,“还是说,你在怪朕?怪朕这些年……没去看你?”

樊长宁猛地抬头。十年光阴在这一眼对望里坍缩成瞬间。七岁时,她爬树摘桃,他在树下张着手接;十岁时,她父母灵前,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护着你”;十三岁,她在宫中远远见他一次,他正被朝臣围着,眉头紧锁。

“臣女不敢。”她低声说,“陛下是君,臣女是臣。君臣有别。”

“君臣。”齐煜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是,君臣。”

他从袖中取出玉簪。白玉温润,簪头雕着小小的燕子——她母亲小字“燕归”。

樊长宁眼睫颤了颤。她伸手,指尖即将触到玉簪时,又缩回:“现在不能戴。”

“为何?”

“臣女刚回宫,多少人看着。若戴旧簪,怕有人说臣女仗着父母功勋,不知进退。”她退后半步,行礼,“陛下,夜凉,您该回宫了。”

齐煜握着玉簪,掌心发烫。他看着她又变回那个规矩的“樊姑娘”,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揪。

“长宁。”他叫出这个藏在心里十年的名字。

她背影一僵。

“这里没有外人。”齐煜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告诉朕,你父亲旧部还说了什么?番国的事,边关的事——你知道的,都告诉朕。”

樊长宁慢慢转身。宫灯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凝结成更坚硬的决心。

“他们说,阿史那隼今年初春秘密去了西戎。”她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西戎王有个女儿,十七岁,擅骑射。两国可能联姻。”

齐煜瞳孔一缩。番国与西戎若联手,边境将成合围之势。

“还有呢?”

“阿史那隼在练一支新军,全是十四到十六岁的少年。”樊长宁声音发紧,“被抓到的探子说,那些孩子被灌了药,不知痛,不怕死。他们说……说那是为攻打燕回关准备的死士。”

夜风吹过,廊下宫灯摇晃。齐煜闭上眼,又睁开:“你父亲旧部,如今还在北疆?”

“在。但他们递不上奏折。朝中有人说他们危言耸听,克扣粮草,军心已乱。”樊长宁攥紧衣袖,“陛下,北疆将士可以饿着肚子打仗,但马不能饿,伤员不能不治。父亲当年就是……”

她顿住了,眼圈发红。父亲樊衡,五年前战死燕回关。母亲闻讯病倒,三个月后追随而去。那时她才十二岁,一夜之间成了孤女。

齐煜扶她起来。握住她手臂时,感觉到布料下坚硬的骨骼——她比看起来瘦,但都是筋骨。这十年,她在宫中看似受太后庇护,实则如履薄冰。那些说她“克父克母”的流言,那些觊觎樊家军旧部的势力,她都一一扛过来了。

“粮草三日内启运。”他说,“棉衣和药,朕让内库拨。还有什么?”

樊长宁看着他,泪终于落下来。这是今晚她第一次露出脆弱。

“要人。”她声音发哑,“父亲旧部多已老迈,年轻将领……陛下,朝中还有人主和,说番国不足惧。可父亲若在,定会说,这次不一样。阿史那隼是个疯子,他要的不是城池金银,他要的是……”

“是什么?”

“是血。”樊长宁一字一句,“他要用大胤将士的血,祭他父亲和兄长——谢将军当年阵斩的番国王子和老国王。”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齐煜松开手:“朕知道了。你先回房歇息,朕自有安排。”

樊长宁屈膝,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陛下。”

“嗯?”

“姐姐和姐夫……”她咬唇,“他们在西固巷,可安好?”

齐煜神色微动:“为何问这个?”

“阿史那隼最恨的人是谢将军。”樊长宁攥紧衣袖,“此仇不共戴天。如今谢将军辞官归隐,若阿史那隼知道……”

“朕已派人暗中保护。”齐煜打断她,“但长宁,你该知道,你姐姐是什么人。谢征又是什么人。”

樊长宁怔了怔,忽然明白了。她缓缓点头,眼中浮起一丝近乎骄傲的苦笑:“是,是臣女多虑了。这世上能伤他们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她最后行了一礼,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齐煜站在原地,良久,唤:“暗一。”

黑影悄无声息落地。

“西固巷那边,加派人手。必要时候,可以亮身份。”

“是。”

“还有,”齐煜摩挲着玉簪,“查查番国使者团,尤其是那个副使。朕觉得,他看樊姑娘的眼神不对。”

暗一抬头:“陛下是怀疑……”

“阿史那隼今年二十七,未曾立后。”齐煜将玉簪收回袖中,声音冷下来,“西戎公主十七岁,樊家幼女也十七岁——去查。”

黑影消失。齐煜独自站在长廊,看远处宫阙层层叠叠的轮廓。这座他住了十年的皇宫,今夜忽然显得陌生而庞大。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那时他十一岁,跪在病榻前。先帝说:“煜儿,皇帝是孤家寡人。但你若真遇着那个人……别放手。这龙椅太冷,得有个人暖着。”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陛下。”大太监小心翼翼走近,“您该歇了,明日还有早朝。”

“朕再走走。”

齐煜朝御书房去。推开门,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西固巷一路向北,划过边境线,停在番国王庭的位置。

烛火爆了个灯花。他低头,看见案角放着一本旧书——《孙子兵法》。书页泛黄,里面夹着片干枯的桃花瓣。

那是十年前,樊长宁夹进去的。那时她父母还在,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小丫头,爬到他书案上说:“齐煜哥哥,你要当个好皇帝。等你当了好皇帝,我就帮你打天下。”

童言稚语,言犹在耳。

齐煜翻开书,花瓣碎成粉末。他怔怔看着,忽然对外面说:“传旨,明日早朝后,召兵部、户部、工部尚书议事。”

“是。”

“再传,三日后春猎,让樊姑娘随驾。”

大太监一愣:“这……太后那边?”

“朕亲自去说。”

窗外传来更鼓——三更了。

而此时,西固巷的饺子刚端上桌。樊长玉夹起一个吹了吹,喂到谢征嘴边:“尝尝咸淡。”

谢征就着她筷子咬下,烫得吸气:“正好。”

“那就吃。”樊长玉给自己也夹一个,还没送进嘴,突然放下筷子,抓起剁骨刀。

几乎同时,后院墙头翻下六道黑影。

刀光映亮饺子汤上升腾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