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固巷的晨雾还没散尽,樊家肉铺的剁骨声已“咚咚”响起。
“后腿肉三斤,肋排五根,猪肝一副——”樊长玉系着靛蓝围裙,手起刀落,一块梅花肉分毫不差地飞上油纸。生完孩子才三个月,腰身已恢复如初,只是挥刀时马尾甩动的弧度,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劲。
谢征坐在柜台后打算盘,闻声抬眼:“肝是不是给王大夫留的?”
“就你记性好。”樊长玉用刀背把肉推过去,“他媳妇坐月子,说这个补血。”
账本翻过一页。谢征蘸墨记账,袖口沾了星点朱砂——那是昨夜给双胞胎点眉心痣时染的。龙凤胎生在去年腊月,姐姐先哭,弟弟慢半拍,接生婆说这是“姐护弟,好兆头”。
铺子外已有排队的人。卖豆腐的刘婶探头:“长玉,今儿有筒骨没?我家小子要长个儿。”
“留着呢。”樊长玉弯腰从案下拎出两截棒骨,“最后一副,再要得明儿了。”
铜钱叮当入匣。谢征收钱时,目光在巷口停了半息——有生面孔。两个穿粗布衣的汉子在买烧饼,手上茧子的位置不对,不像庄稼人。
樊长玉背对着,却像后脑长了眼睛:“看什么?”
“北边来的客商。”谢征合上账本,“说要收皮子,在巷子转了三天了。”
刀“哐”地钉进砧板。樊长玉用布擦手:“番国的皮子比蓟州好,跑这儿收?”
夫妇俩对视一眼。谢征起身:“我去打酒。”
他绕出柜台时,左手很自然地按了按樊长玉的后腰——那是她怀胎时落下的酸处。樊长玉拍开他手,眼里却带笑:“打烈些,天冷。”
肉铺对面,茶摊老板娘嗑着瓜子笑:“谢先生这是宠媳妇呢。”
“他那是馋酒。”樊长玉扬声,手底又剁开一副脊骨。刀光雪亮,映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谢征拎着酒壶往巷子深处走。经过那俩“客商”时,其中一人正掏钱袋,袖口上翻,露出手腕一道浅疤——弯刀割的,番国骑兵惯用的制式。
“这位爷,打听个路。”谢征停步,笑得温文,“听说前头有家铁匠铺,手艺好?”
那汉子眼神一紧:“不、不清楚。”
“那可惜了。”谢征点头走过,指腹在酒壶上轻轻摩挲。壶身是陶的,敲碎后,裂口能割喉。
他再回来时,肉铺前已排起长队。樊长玉正给一个老婆婆切肉糜,刀刃在案上刮出细密节奏。双胞胎醒了,乳娘抱出来晒太阳。姐姐阿昭在襁褓里挥拳头,弟弟阿曜安静啃手指。
“抱过来。”樊长玉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女儿时,眼神瞬间软了,低头用鼻尖碰碰孩子的额:“小祖宗,饿啦?”
谢征接过儿子。阿曜看见他就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牙。
“这小子像你。”樊长玉凑近,额头抵着他肩膀,闻了闻,“酒打了吗?”
“打了。”谢征单手开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溢出唇角,他用手背抹去,顺势在樊长玉颊边刮了下:“尝尝?”
“去。”樊长玉笑骂,耳根却红了。
午市忙过,铺子歇了。俩人坐在后院井边剥毛豆。阿昭阿曜在摇篮里并头睡觉,小手互相搭着。
“那两个人,”樊长玉忽然开口,“是斥候。”
豆荚“啪”地裂开。谢征将豆粒扔进碗里:“嗯。看步态,是军中老手。”
“西固巷离边境八百里。”樊长玉手上动作不停,“他们来这儿,要么是摸地形,要么——”
“找人。”谢征接口。
风吹过晾晒的尿布。樊长玉眯眼:“找谁?你?我?咱们辞官五年了。”
谢征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他将铜钱弹起,接住,握拳:“猜。”
“正面是他们找人,反面是他们找死。”樊长玉说。
拳头展开。铜钱在谢征掌心直立旋转,最后“叮”一声倒下——既非正,也非反,侧边稳稳立着。
樊长玉盯着那枚铜钱,慢慢笑了:“那就是,既找人,也找死。”
她起身,从井里提上吊着的篮子。里面是镇着的猪肉,还冒着凉气。她拎出最肥的一条,甩在石台上:“晚上包饺子,白菜猪肉馅。”
“多包点。”谢征也站起来,“我去买醋。”
“要陈醋,不要香醋。”
“知道。”
谢征走到院门口,回头。樊长玉正弯腰刮猪皮,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碎发被汗粘在上面。阳光斜照,她整个人像镀了层金边。
“长玉。”他忽然叫。
“嗯?”
“阿曜好像要长牙了,总流口水。”
“看见了,用软布擦,别用手绢,糙。”
谢征笑了,转身出门。脚步声远去后,樊长玉放下刮刀,从案板下摸出个木匣。打开,一把匕首躺在红绸上——这是谢征封将军时,陛下赐的短刃,名“裁云”。
她用手指试了试刃,寒光映目。
此时,巷子深处那俩“客商”正在低声交谈。年长的那个在泥地上画图:“……肉铺是前院,后院有井,西墙挨着马厩。俩孩子,一男一女,未满周岁。”
年轻的那个问:“什么时候动手?”
“等信儿。”年长的用脚抹去痕迹,“上头发话,要活的,尤其是那对双生子。”
“谢征当年在战场上……”年轻的缩了缩脖子。
“所以更要趁现在。”年长的眯起眼,“虎落平阳,还拖家带口。这可是天赐的功劳。”
他们没注意,巷口的阴影里,卖烧饼的老头慢慢收起炉子。老头耳廓微动——他是当年谢征军中的老斥候,退伍后在此隐居,今日谢征打酒时,在他摊上多放了三枚铜钱。
这是旧部的暗号:有敌,盯梢。
老头推着车往肉铺方向去,嘴里哼着小调,调子是边塞的军歌。
后院,阿昭突然大哭。樊长玉扔下匕首冲进屋,抱起女儿:“怎么了?尿了?”
解开襁褓,尿布是干的。阿昭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她一缕头发。
“小坏蛋。”樊长玉低头亲她,心里那点不安被冲散了。她走到窗边,看见谢征拎着醋瓶子回来,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包松子糖。
“又买糖,牙还要不要了?”她推开窗喊。
谢征抬头,举起糖纸包:“老板送的,说给孩子们沾沾喜气。”
“什么喜气?”
“他媳妇也怀了。”谢征笑得眼睛弯起,“说是吃了咱家猪肉,好生养。”
樊长玉“噗嗤”笑了。晚霞正烧起来,半边天都是橘红的。她抱着女儿,看丈夫走进院门,看摇篮里的儿子咿咿呀呀,看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该多好。
可她知道,那枚立着的铜钱,意味着什么。
“晚上吃饺子,”谢征走进来,从后面抱住她和孩子,下巴搁在她肩上,“我擀皮。”
“你擀的皮厚。”
“厚了劲道。”
阿昭伸手抓爹爹的头发。谢征“嘶”一声,樊长玉笑出声。笑声里,谢征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俩人,今晚会动手。”
樊长玉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几个人?”
“至少六个。巷头巷尾都有人守着。”
“孩子呢?”
“送王大夫家,地道通城外。”
樊长玉沉默片刻,把女儿递给他:“那你抱会儿,我去和面。”
“多加肉馅。”谢征接过孩子,用胡茬蹭女儿的脸,阿昭又哭又笑。
厨房里,樊长玉舀出面粉,倒水,揉搓。面团在掌心渐渐成形,她揉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窗外,最后一点霞光沉下去。远处传来打更声——酉时了。
肉铺前,那俩“客商”从暗处走出,手里多了短刀。巷子两头,另外四人包抄过来。
而此时,皇宫深处,十七岁的皇帝齐煜正站在一幅地图前。烛光摇曳,他手指点在西固巷的位置,对身后暗卫说:
“传密旨给谢征,番国有异动,边关或将生变。让他——”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嗓音通传:
“陛下,太后请您去用膳,说长宁姑娘今日入宫,一家人聚聚。”
齐煜猛地转身,眼中闪过光亮。他迅速卷起地图:“朕这就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对暗卫补完那句:
“让他……早做准备。”
暗卫领命消失。齐煜整理衣袍,深吸一口气,走向殿外。长廊灯火通明,尽头隐约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
十年了。
他握紧袖中的玉簪,那是樊长宁七岁时落在他这儿的。那时她父母尚在,她还是将军府无忧无虑的二小姐。后来北疆战事起,她父母相继殉国,她被太后俞浅浅接入宫中抚养。一别十年,她在宫中,他在东宫,隔着重重宫墙。
如今,她终于回来了。
而西固巷的饺子刚刚下锅,水滚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