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番外三“星海沉锚”剧情后,某日天庭午时
地点:瑶台·观星阁后殿
日轮悬在三十六重天正中,洒下的却不是暖光,而是经过天界清气淬炼后、过于澄澈乃至有些冷冽的辉芒。观星阁内,用来模拟昼夜更替的“晨昏仪”指针,不偏不倚指向“午正”。
邬亓闯进来的时候,没走正门。他是直接从观星阁那扇永远对着无尽星海的、号称能抵御域外天魔冲击的琉璃窗翻进来的。动作利落得像只巡视领地的黑豹,落地无声,只有右臂钥痕划过窗棂时,带起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暗金色的能量涟漪。
然后他就愣住了。
后殿没有旁人,只有白青言一个人。
这位三界共主、执掌阴阳的神帝陛下,此刻既未高踞御座批阅那永远处理不完的奏疏,也未在观星台前凝视命运长河的流淌。他正以一种极其……凡俗的姿势,躺在一张宽大的、铺着雪白绒毯的云榻上。
睡着了。
银发如瀑散在绒毯上,几缕滑落榻边,在无风自动的、由纯粹灵气凝聚的“地暖”微光映照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内袍,衣襟松松散着,露出小片冷白的锁骨和胸口。那枚从不离身的、温润的蟠龙白玉玦,此刻正静静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随着极轻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带着帝王威仪的唇线,此刻放松地微启着,气息清浅均匀。那张脸褪去了所有属于“神帝”的冰冷与疏离,竟显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恬静。
午后的天光透过琉璃窗,滤去冷冽,只剩下柔和的金,薄纱般笼在他身上。空气里飘着观星阁特有的、混合了古老书卷、冷檀香和一点极淡雪松气息的味道,此刻,却似乎还混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安稳沉睡的暖意。
邬亓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他右臂的钥痕莫名地安静下来,连带着胸腔里那股因为紧急军情而升起的、火烧火燎的躁动,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尽管他进来时本就无声无息。他慢慢走到云榻边,蹲下身,视线近乎贪婪地描摹着眼前这张难得一见的睡颜。
原来,这人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没有银眸里万年不化的冰雪,没有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带着距离感的弧度,没有眉宇间那份扛着三界重担的沉凝。只是……睡着了。像个累极了、终于找到片刻安宁的凡人。
邬亓喉结动了动。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准确说,是他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只有些模糊片段的时候——他似乎也曾这样,守在一个人的榻边,看着对方沉睡。只是那时,周遭是血腥与硝烟,是摇摇欲坠的营帐,是北境永无止境的寒风。
而不是这样,在三十六重天最高的瑶台,在灵气氤氲的观星阁,在寂静得只有彼此呼吸声的午后。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极轻、极轻地,拂开了滑落到白青言鼻尖的一缕银发。发丝冰凉柔软,触感真实得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睡着的人似乎被这细微的触碰惊扰,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心也轻轻蹙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困意的鼻音,然后下意识地,朝温暖源(邬亓蹲着的方向)无意识地蹭了蹭,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了绒毯柔软的褶皱里。
那模样,竟有几分……孩子气的依赖。
邬亓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地塌陷下去一块。他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生怕再惊扰了这片刻罕见的安宁。
紧急军情?边疆异动?那些火烧眉毛的破事,忽然间好像……也没那么急了。
去他的吧。让那些仙官天将们,再多等一炷香的时间。
他就这样静静地蹲在榻边,看着,守着。窗外,日轮的光辉无声流淌,穿过亘古不变的清气,穿过琉璃窗,将两人一卧一蹲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同一个静谧的光圈里。
直到“晨昏仪”的指针,又悄悄滑过了一小格。
直到白青言的睫毛,再次轻轻颤了颤,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邬亓才像是突然回过神,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迅速后退几步,拉开一个“臣子觐见”该有的、安全又规矩的距离,右拳抵在唇边,用力咳了一声。
“咳咳!”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银眸初醒时,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罕见的、未加掩饰的茫然。视线先是有些失焦地落在虚空,然后慢慢转向声音来源,看向站在不远处、一脸“我刚刚进来、什么也没看见”正经表情的邬亓。
那层水雾迅速褪去,冰雪重新凝聚。白青言坐起身,银发流水般滑落肩头,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眉心,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何事?”
邬亓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一板一眼地汇报:
“启禀陛下,西境戍卫急报,流窜蛮巫残部有异动,疑似勾结……”
他汇报着,眼角余光却瞥见,白青言一边听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松散的衣襟拢了拢,指尖在触碰到胸口那枚微温的玉玦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然后,神帝陛下抬起眼,银眸清冷如常,看向他:
“知道了。传令斗部,加派巡天卫。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
“下次禀报,走正门。”
邬亓:“……”
“是,陛下。”
他躬身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殿门。嘴角却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极快、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午后的瑶台,依旧静谧庄严。
只有观星阁后殿那张云榻上,雪白绒毯被压出的浅浅凹痕,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不同于往常的宁静暖意,无声地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关于神帝陛下“午休”的小小插曲。
(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