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无边无际、深入骨髓、撕扯灵魂的痛。
邬亓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像是溺毙在滚烫的岩浆与冰冷的寒潮交替冲刷的深渊里。每一次“冲刷”,都带来全身骨骼碎裂般的剧痛,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裂。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只有痛,以及一种生命力正从千疮百孔的躯壳中飞速流逝的虚弱与冰冷。
但他没有彻底沉沦。
一点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执念,如同狂风中的一点残烛,死死守护着意识最后的光亮——不能死。还不能死。恨未消,债未偿,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影,还没看到他们跌落尘埃的样子……
痛楚的间隙,破碎的感官会短暂地捕捉到外界的片段。颠簸,剧烈的颠簸,像是被粗暴地拖拽着,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快速移动。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急促的、不加掩饰的交谈。
“……必须尽快离开不周山地界!种子发芽的动静太大了!”
“这小子居然还吊着一口气……命真硬!”
“别废话!快走!队长说了,带回去交给神君,或许还有用!”
“妈的,这次任务搞砸了,回去怎么交代……”
是东境的人。他们抓了他,正在逃离不周山。风玄呢?种子呢?邬亓想睁开眼,想动一下,但眼皮和身体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那点执念,还在顽强地燃烧。
不知颠簸了多久,移动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风声也变了,变得更加空旷、呼啸,带着一种……高处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也变了,不再有不周山那厚重的地脉土腥,而是一种更加稀薄、更加清冷,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威压感的气息。
是神界的气息?不,不太纯粹,似乎更接近……通往神界的某些边缘区域?
“停下!前面是‘坠神崖’,过了崖,就是东境辖区的接引点了。”一个声音说道,带着如释重负。
“总算到了。把这小子弄醒,问问神奴院和神帝宫里的情况,说不定能撬出点有用的。”
“就他现在这德行?别弄死了,神君要活的。”
粗暴的拍打落在脸上,并不重,却牵扯着全身的伤势,带来新一轮的剧痛。邬亓闷哼一声,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三个晃动的、穿着东境青色劲装的身影,背景是一片灰蒙蒙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的荒凉天空,以及嶙峋怪石。他们似乎站在一处高耸的悬崖边缘,身后是翻涌的、灰白色的云海。狂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醒了?”一张带着刀疤、神情阴鸷的脸凑到近前,是那个中年队长,他捏住邬亓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小子,告诉我,神帝宫最近有什么异动?无尘殿的守卫轮值规律?还有,你和那个叛神,到底还知道什么?”
邬亓看着他,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带着血腥味。
“看来是真不行了。”另一个神侍皱眉,“队长,我看还是先带回去,让神君用搜魂……”
“搜魂对将死之人效果太差,而且容易彻底毁掉。”中年队长松开手,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罢了,先带回去再说。走!”
他示意手下将邬亓架起。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只是呼啸着掠过悬崖的狂风,毫无预兆地,静止了。
不是风速减缓,而是彻底、绝对的静止。悬崖边几株枯草的草尖,保持着被吹弯的弧度,凝固在空中。翻涌的云海,也瞬间定格,如同被冻结的灰色浪涛。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凝滞。
东境三人的动作也僵住了,脸上同时露出极度的惊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大恐怖。
紧接着,那灰蒙蒙的、永恒黄昏的天空,被撕裂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天穹,无声无息地,张开了一只“眼睛”。
那并非真正的肉眼,而是由无数道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银白色光芒汇聚、交织而成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暗的虚无。漩涡缓缓旋转,投下的并非目光,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绝对的“注视”。那注视不带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恐怖威压。
神罚之眼!
传说中,神帝意志的显化,代天行罚,监察三界!它极少显现,一旦出现,往往意味着有触及神界根本规则、或亵渎神帝威严的重罪发生!
“是……是神罚之眼!怎么会……”中年队长声音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再无之前的阴鸷狠厉,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想逃,想跪,想求饶,但在那漠然的“注视”下,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体内的神力如同被冻结的寒冰,无法调动分毫。另外两人更是不堪,浑身筛糠般颤抖,眼中只剩下绝望。
那银白的漩涡之眼,似乎“看”了他们一眼,又似乎根本没有将这三个蝼蚁纳入视线。漩涡中心,那片虚无,缓缓转向了被架在中间、奄奄一息的邬亓。
邬亓也看到了那只“眼睛”。
在那一刻,所有的剧痛、所有的虚弱,仿佛都被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存在感强行压了下去。他感觉自己被剥光了,从肉体到灵魂,每一寸都被那漠然的“注视”彻底洞悉、剖析,无所遁形。神奴的烙印,建木之种的微弱联系,不周山的反抗,冥河的记忆缺失,心底燃烧的恨火……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摊开在那只“眼睛”之前。
没有评判,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知晓”。
然后,那漩涡之眼,似乎微微“眨”了一下。
没有光芒射出,没有力量降临。但下一瞬——
“噗!”
“噗!”
“噗!”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轻微得如同气泡破裂。
架着邬亓的两名东境神侍,以及站在前方的中年队长,他们的身体,从眉心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银色尘埃。那尘埃并非飘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没入头顶那漩涡中心的虚无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留下半点血迹或衣物残片。三个修为不弱的神侍,就在这绝对的漠然注视下,被彻底、干净地从世间“抹去”。
失去了支撑,邬亓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眼看就要坠下身后的万丈悬崖。
就在他即将跌落悬崖边缘的瞬间,那凝固的风,忽然又动了。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凭空生出,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将他缓缓放平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然后,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在了他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型的胸口。
邬亓涣散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银白色的长发,素色的长袍,永远平静无波、如同亘古冰湖般的容颜。
白青言。
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悬崖边缘,站在邬亓身旁,微微弯着腰,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他的神情依旧淡漠,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眸深处,似乎比平日更加幽邃,倒映着邬亓濒死的、狼狈不堪的模样,也倒映着天空中,那只正在缓缓闭合、消散的银白色漩涡之眼。
“擅动建木,勾结叛神,私入禁地,搅动地脉……”白青言开口,声音清冽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平静地陈述,“邬亓,你的罪,罄竹难书。”
随着他手掌的按下,一股温润却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星河,涌入了邬亓破碎的躯体。那力量所过之处,碎裂的骨骼被强行归位、接续,撕裂的内脏被滋养、修复,流逝的生命力被强行挽留、注入。这不是温和的疗伤,而是一种霸道到极致的、不容置疑的“重塑”。
剧痛瞬间飙升到了极致,邬亓猛地瞪大眼,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碾碎后重组。这种痛苦,甚至超过了之前东境之人给予的创伤。
但他死死咬住牙,牙龈崩出血来,没有昏过去,只是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盯着那双淡漠的眼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淬毒般的恨意与不屈。
“恨我?”白青言似乎看穿了他的眼神,语气依旧平淡,按在他胸口的手掌却稳定如山,输出的力量没有丝毫减弱,“你该恨。但你更该谢我。若非我及时赶到,你现在已是崖下的一滩碎骨,或是东境炼魂炉里的一缕哀嚎。”
“为……什么……”邬亓从染血的齿缝里,挤出破碎不堪的音节。他不明白,白青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出手抹杀东境的人,又为什么……救他?以神罚之眼那漠然的姿态,直接将他连同东境之人一起抹去,不是更符合神帝的威严和利益吗?
“为什么?”白青言重复了他的问题,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渐渐消散的漩涡之眼最后一点余迹,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邬亓听,“因为,你是我点的神奴。你的命,你的罪,你的罚……都该由我来定。由不得旁人插手,也由不得你,这么轻易就死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邬亓脸上,那双冰湖般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却让人心悸的涟漪。
“邬亓,你的游戏,玩得够大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他按在邬亓胸口的手掌,力量输出骤然加剧!邬亓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白青言俯身,银发垂落,遮住了部分天光,也遮住了他眼中那复杂难明的神色。然后,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了他,隔绝了悬崖的狂风与冰冷。
白青言直起身,看着脚下昏迷不醒、但气息已趋于稳定的邬亓,又看了一眼不周山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那里,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已与古老的地脉连接,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建木重生,天地将变。东境那些老家伙,恐怕已经得到了消息,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而手中这个本该是棋子、却一次次试图掀翻棋盘的神奴……白青言的目光落回邬亓身上,那染血却依旧倔强的眉眼,让他想起第一次在神奴院见到这双眼睛时的情景。
“一把火……”他低声重复着当初的话,指尖拂过邬亓额心那枚黯淡的神印,神印微微发烫,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触碰。
“既然你想烧,那我就给你添一把柴。”
他弯腰,将昏迷的邬亓横抱起来。这个动作做起来无比自然,仿佛他抱起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有趣的物品。邬亓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轻,也更伤痕累累。
白青言抱着他,一步踏出,身影从坠神崖边缘消失。
悬崖上,只余呼啸的风声,以及那三名东境神侍存在过的最后一点、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空间涟漪,也很快被风吹散。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不周山深处,那一点嫩绿,在淡金色的领域中,悄然舒展着第二片叶芽。
而无尘殿观星台上,那碎裂的玉符齑粉,早已被神界的风吹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