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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之息

窃蕊

地脉甬道仿佛没有尽头。

土黄色的光芒来自洞壁和地面深处,是纯粹的地脉灵力外显,温暖、厚重、源源不绝。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脏深处的、沉稳有力的脉动。这是与无间渊的混乱阴冷、冥河的悲伤纯净截然不同的感觉,充满了生命的原始力量。

行走在这样的环境里,邬亓和风玄身上的疲惫和伤痛,都仿佛被这温暖厚重的气息缓缓抚慰。尤其是邬亓,体内那缕建木精气几乎耗尽,手臂的麻木和胸前的伤口,一直有股阴寒之气在侵蚀。但在这地脉气息的包裹下,那阴寒被一点点压制、驱散,麻木的手臂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虽然依旧僵硬,但至少不再蔓延。风玄惨白的脸色也好了许多,虽然内伤依旧沉重,但至少能自己走得更稳了。

这条甬道显然是天然形成,但又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洞壁相对平整,一些地方还残留着古老的、风格粗犷的浮雕,描绘着巨人与天地相争、巨柱倾塌、山河倒转的模糊画面,正是上古不周山天柱倾塌的传说。越往上走,甬道越宽阔,偶尔有岔路,但兽皮地图虽然粗糙,指向却明确。风玄凭借对地图的解读和对地脉灵气的感应,总能选择出正确的路径。

“不周山地脉,是上古天柱倒塌后,天地灵气与大地本源交汇之地。这里的灵力虽然浓郁,但也极其狂野、混乱。据说深处仍有当年大战残留的破碎法则和时空乱流,危险无比。我们只能在外围活动,寻找合适的‘地眼’。”风玄一边走,一边低声对邬亓解释。

“地眼?”

“地脉灵力汇聚、相对稳定、且有上古息壤残留之地。建木乃沟通天地之神木,其种子发芽,不仅需要磅礴灵力,更需要承载与沟通天地的媒介。上古息壤,生生不息,是唯一的可能。”风玄抚摸着胸口,那里的小盒在温暖的地脉气息中,似乎也在微微发热,“但这样的地眼,往往也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不周山遗址虽然凶险,但总有不畏死或别有用心的修行者、妖魔,甚至……某些神界势力,在此寻觅机缘。我们必须小心。”

邬亓点头,握了握拳。右手手指的僵硬感还在,但已能勉强弯曲。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感知周围环境上。甬道并非绝对安全,他们也遇到过一些在地脉环境中生存的奇特生物——比如以灵力晶簇为食的、形如穿山甲的生物,还有潜藏在阴影中、以闯入者逸散的灵力为食的微小光虫。但比起无间渊的凶物,这些都温和得多,只要不主动惊扰,通常不会攻击。

不知向上攀爬了多久,前方的甬道豁然开朗,竟通向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窟。

洞窟之大,几乎望不见边际。穹顶极高,悬挂着无数自发光的巨大晶簇,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黄昏。洞窟地面并非平整,而是遍布着高低错落的石笋、石柱,以及大大小小的水潭,水潭中并非清水,而是粘稠的、散发着各色灵光的液体。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呈不规则的放射状裂纹,仿佛是某种巨力撞击留下的伤疤。从坑洞深处,磅礴的地脉灵力如同看不见的喷泉,汹涌而出,形成肉眼可见的、土黄色的灵气漩涡,缓缓升腾,照亮了整个洞窟的核心区域。

“这是……不周山地脉的一个主喷涌口……”风玄望着那壮观的灵气漩涡,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没想到地图指引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地方。这里的灵力……太强了,也……太乱了。”

确实,这里的灵气虽然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但极其狂暴,不同属性的灵力流交织、碰撞,形成无数细小的乱流,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空气中弥漫着强大的压力,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地眼在哪里?”邬亓问,目光扫过洞窟。这里虽然壮观,但显然不是能安心种下种子的地方,灵气太混乱狂暴了。

“应该在主喷涌口的周围,灵气相对平缓、且有息壤残留的区域……”风玄仔细感应,目光最终落在洞窟左侧,一片相对低洼、有几处小水潭的区域。“那边,灵气流动似乎有微妙的规律,而且……我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古老的生命气息,可能是息壤!”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遍布石笋的地面,避开那些颜色诡异、不知深浅的灵液水潭,朝着那片区域靠近。越是接近,越能感觉到这里的不同。空气中狂暴的灵气乱流明显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醇厚、温和的灵力,如同大地母亲的呼吸。几处小水潭中的灵液也清澈许多,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暗沉、但隐隐有金芒流转的土壤。

“是这里了!”风玄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壤,土壤在他指间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散发出淡淡的、与建木之种相似,却又更加厚重质朴的古老气息。“确实是上古息壤的残留!虽然历经浩劫,灵性大失,但作为种子的温床,足够了!”

他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但随即又强自冷静下来,警惕地看向四周:“但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无人看管。我们得尽快开始,然后立刻离开。”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收藏的小盒,手有些颤抖。深吸一口气,他看向邬亓:“为我护法。种下种子需要仪式,不能被打断。一旦开始,种子气息会短暂泄露,可能会引来注意。”

邬亓点头,短刃已失,他只能赤手空拳,站在风玄身侧,背对着他,面对洞窟空旷的黑暗和那些嶙峋的石柱阴影,全身肌肉绷紧,五感提升到极致。

风玄盘膝坐在那层息壤之上,将小盒郑重地放在面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咬破指尖,以自己的鲜血,在息壤上刻画出一个复杂的、与盒盖上符文同源的古老阵图。每一笔都极其缓慢、凝重,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随着阵图逐渐完整,息壤似乎被唤醒了,暗沉的颜色渐渐亮起,金芒流转加速,散发出温暖的光芒,与阵图的线条交相辉映。

阵图完成,风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他双手结印,低声吟诵起悠长而晦涩的咒文,那语言绝非当世任何一种,充满了古老苍茫的意境。随着吟诵,他胸前的伤口竟再次渗出鲜血,但他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面前的盒子上。

终于,他停止了吟诵,双手颤抖着,缓缓打开了盒盖。

霎时间,比在无间渊中更加纯粹、更加磅礴的金色光芒,如同初生的太阳,自盒中喷薄而出!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充满了无尽的生命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沟通天地的神圣意味。光芒照亮了整个地眼区域,甚至将中央主喷涌口的土黄色灵气都映上了一层金边。

盒中,那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的建木之种,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头顶看不见的天空,产生着玄妙的共鸣。周围的息壤仿佛感受到了召唤,流动得更加欢快,向种子下方汇聚。地脉中温和的灵气,也自发地向种子涌来,在它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乳白色的灵气漩涡。

风玄眼中含泪,是激动,是希望,是如释重负。他伸出双手,虚托着种子,用最轻柔、最虔诚的声音,念出了最后的引导咒文,引导着种子,缓缓向下方那汇聚的息壤落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洞窟深处,一片看似普通的石柱阴影中,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数道凌厉的青色光芒,如毒蛇出洞,直射正在举行仪式的风玄!光芒未至,凌厉的杀气与禁锢之力已锁定四方!

是东境的人!他们竟然早已潜伏在此!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种子脱离保护、风玄全神贯注、最无防备的瞬间!

“小心!”邬亓厉喝,早已绷紧的神经让他几乎在青光亮起的瞬间就已做出反应。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横跨一步,挡在风玄与青光之间,同时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来自建木之种的那一丝微弱精气,连同刚刚恢复不多的气力,全部灌注于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无论是那青色光芒蕴含的力量,还是他现在虚弱的状态,硬接只有死路一条。但他没有选择。风玄不能死,仪式不能中断,种子……绝不能落入东境手中!

“噗噗噗!”

数道青光狠狠撞在邬亓交叉的手臂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沉闷的、仿佛重锤击打朽木的声音。邬亓双臂剧震,骨裂声清晰可闻,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风玄身侧的地面上,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混杂着内脏的碎片。

然而,那几道致命的青光,竟也被他这搏命一挡,稍稍偏离了原本袭向风玄要害的轨迹,擦着风玄的肩头和肋侧划过,带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风玄浑身剧震,吟诵声戛然而止,但双手的引导姿势未变,只是脸色瞬间惨金,又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阵图之上。鲜血融入阵图,竟让那阵图光芒大盛!而下落的建木之种,仿佛被这蕴含执念与献祭的鲜血所激,金光骤然收缩,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更坚定的姿态,落入了下方那团汇聚的、散发着温暖金芒的息壤之中!

种子入土!

悄无声息。

但下一瞬,整个洞窟,不,是整个不周山地脉,都仿佛轻轻震动了一下!

以种子落点为中心,一圈柔和却无比坚韧的金色波纹,无声地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狂暴的灵气乱流瞬间平复,混乱的地脉波动变得有序,连那些嶙峋的石柱、诡异的水潭,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充满生机的光晕。

而那枚种子,在融入息壤的瞬间,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一缕嫩绿到极致、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生机的幼芽,从缝隙中探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第一片稚嫩的叶芽。

建木之种,萌芽了!

尽管只是最初始、最微小的一步,但那磅礴的生命气息与沟通天地的道韵,已不可抑制地开始散发。

“成功了……终于……”风玄看着那一点嫩绿,脸上露出狂喜与解脱交织的扭曲笑容,随即眼前一黑,仰天倒下,气息奄奄。

而这时,发动袭击的人也现出了身形。正是之前骸骨森林中那三名东境神侍!只是此刻,他们看起来也有些狼狈,衣衫破损,气息不稳,显然穿越无间渊和潜伏于此也付出了代价。为首的中年队长看着地上萌芽的种子和倒下的两人,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有无边的惊怒和狰狞。

“你们竟敢……真的种下了它!”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杀意沸腾,“毁了它!快!在它真正扎根地脉、沟通天地之前!”

他率先扑上,手中长刀再次亮起青白光芒,这一次,刀芒凝练如实质,带着斩断一切生机的决绝,狠狠斩向那刚刚破土的嫩芽!

另外两人也同时出手,一道攻向昏迷的风玄,一道则直取瘫倒在地、双臂尽断、口鼻溢血的邬亓!务求一击必杀,断绝所有可能!

邬亓倒在地上,视野被血色模糊,耳边是呼啸的刀风和东境神侍的厉喝。双臂传来的剧痛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他能看到那道斩向嫩芽的刀芒,能看到扑向风玄的杀招,也能看到袭向自己的死亡阴影。

要死了吗?

就这样,功亏一篑?死在这些杂碎手里?

不!

绝、不、甘、心!

脑海中,那被冥河骨筏抽走的、关于屈辱的记忆早已空茫,但更深处,那种从被烙下神印那一刻就滋生的、对不公的憎恨,对颠覆的渴望,对将高高在上者拉下神坛的执念,如同被浇上滚油的烈火,轰然炸开!混合着此刻对东境之人、对背后那冰冷神界的无边愤怒,化作一股无法形容的、蛮横的、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暴烈力量,从他破碎的躯体深处,从每一点残存的意识里,疯狂涌出!

“滚——开——!!!”

一声嘶哑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邬亓染血的喉咙里迸发!他没有手,无法格挡,他甚至无法站起。但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侧身,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躯体,横撞向那名扑向风玄的东境神侍!

那神侍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已经彻底废掉、离死不远的神奴,竟然还能暴起发难,而且如此疯狂、如此不计代价!猝不及防之下,被邬亓狠狠撞在腰间,攻势一偏,刀锋擦着风玄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线,却未能致命。

而邬亓自己,则被那神侍反手一掌拍在肩头,骨骼碎裂声再响,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再次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石柱上,缓缓滑落,在石柱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再无声息,生死不知。

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的干扰,虽然微弱,却让东境三人的完美合击出现了刹那的迟滞和混乱。

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刹那,对于刚刚萌芽的建木之种来说,似乎已经足够。

那一缕嫩绿的幼芽,仿佛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毁灭危机,也仿佛呼应了某种不惜一切的守护意志,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以它为中心,那圈刚刚平复了地脉灵气的金色波纹,骤然回缩、凝聚,然后——

爆发!

一道纯粹由生命气息与大地脉动构成的、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光柱,自萌芽处冲天而起!光柱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不容亵渎的古老威严,仿佛沉睡的大地意志,被这小小的萌芽所唤醒,发出了无声的宣告。

中年队长那必杀的一刀,斩在这淡金光柱之上!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荡洞窟!青色刀芒寸寸碎裂,中年队长如遭雷击,闷哼一声,连人带刀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却浩瀚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根石笋,才狼狈落地,嘴角溢血,手中的长刀竟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另外两人也被这股爆发的力量波及,攻势溃散,踉跄后退,骇然看着那冲天而起、将萌芽和风玄都护在其中的淡金光柱,以及光柱中,那一点虽微小、却仿佛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嫩绿。

光柱持续了约三息,才缓缓消散。但萌芽周围一丈之内,已形成了一片无形的、充满生命气息的领域。那三名东境神侍再想攻击,却发现自己的杀意和灵力一旦进入那片领域,就会被迅速消融、同化,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该死!种子已初步沟通地脉,自发护主!”中年队长擦去嘴角鲜血,脸色铁青地看着那在淡金领域中安然无恙的萌芽和昏迷的风玄,又看了一眼远处石柱下生死不知的邬亓,眼中满是不甘和暴怒。

他们潜伏多时,等到了最佳时机,却被一个本该是蝼蚁的神奴,用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破坏了绝杀,更让建木之种在最关键时刻完成了与地脉的初步连接。现在,强行攻击那片领域,不仅难以奏效,还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地脉反噬。

“队长,现在怎么办?种子已经萌芽,消息恐怕瞒不住了!神帝那边……”一名手下焦急道。

中年队长眼神剧烈闪烁,权衡利弊。最终,他狠狠一跺脚:“撤!种子萌芽,天地必有感应,神帝和各方很快都会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上那个神奴的尸体!他坏了我们大事,不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

一名手下立刻冲向石柱下的邬亓,探了探鼻息,回头道:“还有一口气!”

“带走!”中年队长不再看那萌芽一眼,果断转身,朝着洞窟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两名手下抬起奄奄一息的邬亓,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石林阴影中。

地眼区域,重归寂静。只有中央那淡金色的生命领域缓缓流转,守护着其中刚刚破土的嫩芽,以及旁边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叛神风玄。

淡金领域之外,邬亓留下的那滩刺目的鲜血,在洞窟朦胧的光线下,渐渐凝固、发黑。

而不周山地脉深处,那因建木萌芽而产生的、细微却清晰的脉动,正沿着无尽的地脉网络,向着四面八方,向着高远的神界,向着无数隐秘的所在,悄然传递开去。

遥远的无尘殿,观星台上。

白青言手中的玉符,突然毫无预兆地,寸寸碎裂,化为齑粉,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他静静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许久,缓缓抬眸,望向神界之下,那不周山所在的、遥远的方向。

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神色,掠过他永恒平静的眼眸深处。

“发芽了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神界永恒的清冷夜风里。

风,似乎比平日,更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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