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黑龙的独处(二)
黑龙看到了。然后他想起了今生。云篆站在白龙涧上空,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中迸发而出,将他和白龙同时震退数十丈。云篆说“住手”。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然后他开启了天眼,回溯全程。然后他宣读判决:“流放冥王星劳动改造八万年,剥夺龙族神力百分之八十。”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没有任何颤抖,没有任何犹豫。那是公正。那是天地法典。那是“律”。那是他该做的。但那不是全部。在那些冰冷的、坚定的、没有任何颤抖的声音下面,黑龙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用天眼看到的,不是用任何法力或法术感知到的,而是在那不到一寸的距离前,在他撞向上古凶兽、挥出那一拳、燃烧了最后神力之后,在云篆走到他身边、站在他身侧、对他说“我们来了”的时候——用他自己那颗被白光照亮过的、被平衡之力流淌过的、被净化和洗涤过的心——看到的。云篆也在痛。不是那种“我会愧疚”的痛——那种痛已经在他心中压了十三万年,压成了他的一部分,压成了他呼吸的节奏,压成了他走路的方式,压成了他每一次坐下来、每一次站起来、每一次看到需要他审判的生灵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比黑暗更深的东西。那种痛已经不会让他哭了。它只是让他——无法深呼一口气。他做不到。十三万年来,他每一次吸气,都吸不到最深处。因为那块石头压着。那块叫“我处决了我的挚友,我别无选择,但我痛”的石头。他一直在吸。吸了十三万年。他始终没有吸到那一口最深的气。
黑龙捂住了脸。不是那种“我想哭”的捂脸——他不会哭,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他的眼眶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什么液体都流不出来。他是想挡住自己的眼睛。不想再看那些画面了。不想再看执法者在处决台上跪倒的画面,不想再看云篆宣读判决时那双金色的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比黑暗更深的痛,不想再看青袍人嘴角那丝“我不想让你愧疚”的笑,不想再看自己站在那条线上、挥出那一拳、燃烧了最后神力时那双被龙火点燃的、金色的眼睛。那些画面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多到他的心脏快要被撑破了。多到他只能捂住脸,用他那双布满了伤疤和硬皮的手,把他自己的视线挡住,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也挡住一样。
“我真的是个混蛋。”他的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沙哑、低沉、破碎得像被踩过的冰。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拽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笨拙。他从来没有骂过自己。他骂过白龙,骂过云篆,骂过天界,骂过这片冰原,骂过那道裂缝,骂过所有他以为对不起他的人。他从来没有骂过自己。不是因为他没有骂过自己——他在心中骂过无数次,在他每一次凿冰时、每一次听到风声时、每一次看到自己的手时——他都在骂自己。但他从来没有用声音说出来过。因为说出来,就承认了。承认他是个混蛋,承认他错了,承认他在白龙涧上、在白龙那双清澈的、困惑的、如同在问“哥哥,你为什么这样对我”的眼睛前——没有收手,没有停下来,没有在那一刻对自己说“够了”。他承认了。在那个被白光流淌过的地方,在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他承认了。他不是“想通了”,不是“认了”,不是“找到了平衡”。他是承认了。承认自己是一个在三万年前选择了错误、在三万年的黑暗中用愤怒和不甘喂养自己、在最该逃出去的那个夜晚转过身、却依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转身的——混蛋。他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