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黑龙的独处
那个冰洞比之前的大一些。
不是刻意挖大的,是本来就那么大——也许是曾经某个身份更高的罪囚住过的,也许是某个被单独关押了太久的人留下的,也许是冥王星上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蜷缩,和一点点多余的空间。现在,它归他了。作为救驾有功的“奖励”。
黑龙蜷缩在角落,靠着冰壁,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三万年,他都是这样蜷缩着,在黑暗中,在寒冷中,在那个狭小的、只够他一个人待着的凹坑里,抱着膝盖,睁着眼睛,听着风声,等。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现在他不需要等了。那道裂缝还在,但他不想出去了。那个机会还在,但他不会冲了。那头的上古凶兽被封印了,越狱联盟被打散了,禁制上的裂纹不会再扩大了。他不需要等了。他可以睡觉了。他睡不着。
他的身体疼。不是那种“被打了”的疼——他确实被打了,和上古凶兽那几下撞击,把他那点仅剩的力气彻底掏空了。虎口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肩膀的骨头动一下就咯吱响,肋骨上不知道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深处的一阵钝痛。那些他都习惯了。三万年的苦役,早让他的身体学会了和疼痛共存。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久了,疼到他的大脑已经懒得去处理那些信号了。它在提醒他——“你受伤了,你需要休息,你需要躺下,你需要什么都不做”——他不听。因为他习惯了。三万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但最疼的,不是身体上的那些伤口。是心里的那个地方。那个在他说出“因为我想通了”之后,忽然空了一块的地方。那个在他说出“八万年刑期,我认了”之后,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终于放下了”的地方。那个在白龙伸出手、轻抚他的头、把白光送入他体内的时候——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从此以后就都好了”的地方。
他想不通。他蜷缩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那件被冰屑和血迹染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袍,已经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他的指甲嵌进布料里,因为断裂过太多次,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把被锯歪了的刀。他的眼睛睁着,盯着面前那片光秃秃的冰壁——不是在看,只是盯着。那面冰壁上没有符文,没有图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被冻了太久的光滑表面,反射着他模糊的影子,像一面不肯照清他的镜子。他盯着它,像在等它开口。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冰洞中响起,低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口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撞在冰壁上,弹回来,变成一个空洞的、闷闷的回音。那回音里没有答案。他问自己,不是第一次。在白龙涧上,在白龙的心脉被击碎、龙血染红了玉潭的那一刻——他问过自己。在云篆宣读判决、金色的光带缠绕上他手腕的那一刻——他问过自己。在冥王星的第一天,他的虎口裂开,血滴在冰面上,铁镐在手中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的那一刻——他问过自己。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在每一次听到风声、听到凿击声、听到符文闪烁的声音,却听不到自己内心任何声音的那一刻——他问过自己。他一直没有答案。直到那个晚上。直到他从冰洞中冲出去,穿过那道裂缝,穿过虚空,穿过那道银白色的光柱,冲进清心殿,撞向上古凶兽,挥出那一拳——他以为自己有了答案。他以为“我想通了”就是答案。他以为“我认了”就是答案。他以为站在那条线上,和云篆、白龙、银龙并肩站在一起,就是答案。现在他坐在这里,在这间作为“奖励”被赏给他的、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的冰洞中,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心里空了一块——他发现自己依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