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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劳役之苦

云篆帝纪:龙囚八万劫

第12章:劳役之苦

冰渊的边缘,黑龙握住了那把铁镐。

铁镐的柄是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制成的,冰冷刺骨,握上去的瞬间,黑龙感觉自己的掌心像是被粘在了上面——不是真的粘住了,而是那种冷已经超出了皮肤能承受的极限,冻得手指失去了知觉,仿佛手和镐柄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隔阂,直接变成了同一个东西。

他试着挥了一下。

铁镐抬起的时候,他还没有感觉到什么。但当他挥下去的时候,当铁镐的尖端撞击在冰面上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镐柄传到了他的手掌,又从手掌传到了他的手腕,从手腕传到了手臂,从手臂传遍了全身。那股力量如同一个无形的巨人,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震得他的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冰面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黑龙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白痕,又看了看手中的铁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是一种不甘的、不愿接受现实的表情。

他再次挥起了铁镐。

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他的腰背猛地绷紧,肩膀高高耸起,双手死死地攥着镐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如同蚯蚓般隆起。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击上,从脚跟到腰腹,从腰腹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铁镐——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瞬间汇聚在了镐尖上,然后狠狠地砸在了冰面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冰渊中回荡开来,震得冰壁上的冰屑簌簌落下。那声音之大,之沉闷,如同有人在冰层深处引爆了一颗炸弹,连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冰面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黑龙的虎口裂开了。

鲜血从裂口处涌出,沿着镐柄往下流,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一滴一滴地落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如同珠子落地的声响。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股反震力太强了,强到他的手臂都开始发麻,强到他的手指都开始不听使唤,强到他几乎握不住那把铁镐。

他盯着那个拳头大小的坑,盯着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滴,盯着自己那双正在颤抖的手。

他想起了一件事。

在黑龙涧,在他还没有被剥夺神力的时候,他一掌就能翻动整条黑龙涧的浊浪。他一拳就能轰碎一座山头。他的力量之大,大到连白龙涧的护涧阵法都要在他的连续攻击下摇摇欲坠。

而现在,他用尽全力的一镐,只能在冰面上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他的虎口裂了。

他的手在抖。

他的力量,他引以为傲的、曾经让无数生灵闻风丧胆的力量——只剩下了从前的两成。

两成。

百分之二十。

云篆的判决是“剥夺龙族神力百分之八十”。那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是一句可以被忽略的话。它是真实的、具体的、切身的、每时每刻都在被验证的。

他每一次挥镐,都在验证那个判决。

他每一次失败,都在验证那个判决。

他每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都在验证那个判决。

黑龙咬紧了牙关。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冰渊中格外清晰,如同两块坚硬的石头在互相摩擦。他的腮帮子绷得像两块石头,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整张脸都因愤怒而微微扭曲。他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如同快要燃尽的炭火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冰面上那个拳头大小的坑,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制到极致之后依然无法磨灭的恨意。

“该死的云篆。”

一镐。

“该死的天界。”

又一镐。

“该死的——”

一镐,比之前任何一镐都要重,重到他的手臂都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那是骨骼在承受超出极限的压力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白龙!”

最后这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声音在冰渊中炸开,如同一道惊雷,震得冰壁上的冰屑簌簌落下,震得冰面都微微颤抖。那声音中充满了恨意,充满了不甘,充满了那种“为什么是他不是我”的扭曲的愤怒。

白龙。

如果不是白龙,他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白龙的白龙涧山清水秀,灵气充沛,水族丰饶。而他的黑龙涧浊浪滔天,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白龙温和谦逊,深受爱戴。而他暴戾恣睢,众叛亲离。

白龙被云篆救走了,在清心殿中疗伤,有最好的丹药、最好的法力、最好的照顾。而他在冥王星上,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在零下二百三十度的极寒中,用一双虎口裂开的手,一下一下地凿着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冰。

不公平。

这一切都不公平。

从出生就不公平。

凭什么他是黑龙?凭什么他生来就是浊的那一个?凭什么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却依然只能在黑龙涧中煎熬,而白龙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最好的一切?

凭什么?

黑龙的镐砸在冰面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越来越不顾一切。他不是在凿冰,他是在发泄,他是在用这把铁镐代替他的手,代替他的拳头,代替他所有无法释放的愤怒和不甘,一下一下地砸在冰面上,仿佛冰面就是云篆的脸,就是白龙的脸,就是所有对不起他的人的脸。

冰屑飞溅。

他的虎口裂得更大了,鲜血涌出得更快了,整个镐柄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肩膀在酸痛,他的腰背在发出抗议的呻吟。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因为如果他停下来,他就会发现,他的愤怒在这片冰原上毫无意义。他凿出的那个拳头大小的坑,对于他今天需要完成的任务量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的虎口裂了,血流了,力气用了,但冰渊还是那个冰渊,深不见底,无边无际,不会因为他的愤怒而减少一寸,也不会因为他的不甘而变得柔软分毫。

所以他不能停。

因为他一停,他就会听到那个声音——那个从冰原深处传来的、如同远古心跳般的、一下一下的凿击声。那是其他罪囚在劳作。他们的镐砸在冰面上,沉闷而有节奏,不急不躁,不快不慢,如同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精确到毫厘的机械运动。

他们不愤怒。

他们不咒骂。

他们不流泪。

他们只是凿。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些声音,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已经响了数十万年。它们还会继续响下去。八万年,一天都不能少。

而他的愤怒,他的咒骂,他的不甘——在这些声音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幼稚,那么不值一提。

但黑龙没有停。

他继续凿。

继续咒骂。

继续用他那双虎口裂开的手,一下一下地砸着那片比他坚强了无数倍的冰面。

冰渊中,其他罪囚在默默劳作。

他们听到了黑龙的咒骂,听到了那一声声“该死的云篆”“该死的白龙”,听到了那些充满愤怒和不甘的吼叫。他们听到了,但他们没有抬头,没有看过去,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因为他们冷漠,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同情心,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理会那个新来的、正在经历他们每个人都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的可怜虫。

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在这片冰原上,每一个新来的生灵,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愤怒,咒骂,不甘,反抗,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去对抗这片冰原,试图用自己的愤怒去融化这片坚冰。

然后,当他们发现愤怒没有用,咒骂没有用,不甘没有用,反抗没有用,当他们发现无论他们多么愤怒、多么不甘、多么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冰还是那个冰,渊还是那个渊,八万年还是八万年。

他们就会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他们接受了,而是因为他们累了。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可以恢复——而是灵魂的累。那种累,是无论休息多久都无法缓解的,因为它来自于深处,来自于那个他们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他们出不去了。

至少在刑期结束之前,他们出不去了。

而刑期结束的那一天,遥远到如同另一个宇宙的故事。

所以,他们只是默默地凿着冰,一下,一下,又一下。不去想,不去问,不去期待,不去希望。因为想没有用,问没有用,期待会落空,希望会变成绝望。

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不期待,就不会痛苦。

这是他们在冥王星上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最根本的一课,比任何凿冰技巧、任何生存技能都更加重要的一课。

黑龙还没有学到这一课。

他还在愤怒,还在咒骂,还在用他那双虎口裂开的手,一下一下地砸着冰面,以为只要他足够愤怒、足够不甘、足够拼命,这片冰原就会向他低头。

冰原不会向他低头。

冰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它在这里存在了数十亿年,在天地初开之时就已经在这里了。它见过比黑龙强大无数倍的生灵在这里愤怒、挣扎、崩溃、消亡。它不会因为一个龙族的愤怒而改变分毫。

它只是在那里。

沉默的,永恒的,不可征服的。

晚上。

冥王星上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太阳永远悬在远处,如同一颗暗淡的、没有温度的星星,不会升起,也不会落下。但刑天之门内有一套独立的时间计量法则,符文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闪烁一次,闪烁的间隔被定义为“一刻”。当符文闪烁了足够多次,当苦役的时间达到了规定的时长,狱卒便会吹响号角,宣告一天的劳作结束。

那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冰原上回荡,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哀鸣。

黑龙拖着铁镐,跟着其他罪囚,走向冰洞。

冰洞开凿在冰壁的下方,是罪囚们休息的地方。说是“洞”,其实只是冰壁上被挖出来的一个个凹坑,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洞壁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保暖的措施,只有光秃秃的、冰冷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冰。

黑龙选了一个靠里的冰洞,钻了进去。

他蜷缩在洞中,将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如同一只被冻僵了的虾米。他的衣袍在劳作时已经被汗水浸透,此刻汗水在极寒的空气中迅速冷却,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那层冰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冷。

不是普通的冷,不是那种在冬天忘记穿外套的冷,不是那种在雪地里站久了手脚会失去知觉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如同整个人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冻成冰雕的冷。

黑龙调动体内的龙火。

龙族天生拥有龙火,那是龙族血脉中自带的力量,不需要修炼,不需要施法,不需要任何技巧。它就像心跳一样自然,像呼吸一样本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龙族都可以调动龙火来取暖、照明、战斗。

黑龙调动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几乎没有”,不是“只有一点点”,而是彻彻底底的、干干净净的、如同对一个空壳发号施令般的“什么都没有”。他的丹田还在,他的经脉还在,他的龙族血脉还在——但那些曾经随时随地都会响应他的召唤的、如同最忠诚的仆从般的龙火,此刻如同死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冥王星的法则禁制。

它封印了一切法力,包括龙火。包括这种与龙族血脉融为一体的、如同呼吸般的本能之力。

黑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法则禁制会封印法力,他知道自己那仅剩的两成神力也被封印了,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知道”和“感受到”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他知道龙火会被封印,但当他真的调动龙火、真的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真的感受到自己体内那团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燃烧的火焰此刻如同一盏被吹灭的灯——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能的、如同婴儿失去了母亲怀抱般的恐慌。

龙火。

那是龙族的根,是龙族的魂,是龙族之所以为龙族的根本。一个龙族可以失去神力,可以失去修为,可以失去一切后天修炼得来的力量——但只要龙火还在,他就还是龙。龙火是龙族的身份证,是龙族的护身符,是龙族在天地间立足的最后一道底线。

现在,那道底线被剥夺了。

连火都点不着。

黑龙的嘴唇微微颤了颤。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冻得发紫的手上,落在那些裂开的虎口上,落在那些凝固的暗红色血痂上。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至少不全是——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这算什么改造?”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那声音中没有了方才的愤怒和咒骂,只有一种深深的、如同被掏空了的茫然。

“这分明是折磨。”

不是改造,是折磨。

改造,是让你变得更好。是让你在经历了惩罚之后,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能够改正自己的缺点,能够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改造是有目的的,是有希望的,是有尽头的。

折磨,没有。

折磨只是让你痛苦。让你在痛苦中失去自己,让你在痛苦中忘记自己,让你在痛苦中变成一具只会机械地凿冰的、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折磨没有目的,没有希望,没有尽头。它只是存在,只是持续,只是在你以为你已经无法承受更多的时候,再给你加一根稻草。

黑龙蜷缩在冰洞中,寒冷如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从他的皮肤刺入,穿过肌肉,穿过骨骼,直达骨髓。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冷——那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无法用意志控制的冷。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冰洞中格外清晰,如同有人在轻轻地敲击冰块。

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白龙的脸。

那张苍白的、安静的、带着淡淡微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恨意,没有怨毒,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远古深潭般的悲伤。

那张脸在看着他。

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在看着他。

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在看着他。

他在说: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黑龙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这零下二百三十度的极寒中,冷汗一出现就凝结成了细小的冰珠,粘在他的额头上,如同冰冷的汗珠。

他不知道自己是愤怒,是恐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那张脸。

不想看到那双眼睛。

不想听到那个声音。

他宁愿白龙恨他,宁愿白龙诅咒他,宁愿白龙在倒下之前对他破口大骂。那样,他至少还能说服自己:白龙和他一样,不过是个有私心有恶意的普通生灵。

可白龙没有。

白龙只是困惑地看着他,仿佛在问:哥哥,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没有答案。

他没有答案,所以他不想看到那张脸。

他闭上眼睛,将那张脸从脑海中赶了出去。他蜷缩得更紧了,将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更小的团,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扔在冰面上的、无人问津的石头。

寒冷继续侵袭着他的身体。

黑暗笼罩着他的眼睛。

寂静填充着他的耳朵。

他什么都不是。

在这片冰原上,在永恒的黑暗中,在零下二百三十度的极寒中,在法则禁制的封印下——他什么都不是。

不是黑龙,不是龙族,不是任何值得被记住的名字。

只是一个编号。

一个服刑八万年的、没有名字的、没有面孔的、没有故事的编号。

脚步声。

黑龙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不急不躁,如同一个人在散步,而不是在赶路。那脚步声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黑龙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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