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妄言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又带着几分清醒的劝诫:
雾妄言“你为了她,真的值得吗?她早已不是你当年熟知的那个王笙了。几经轮回转世,前尘尽忘,心性更迭,连魂魄都被岁月洗过几番……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会对你笑、与你相守的人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柳为雪撑了数百年的平静,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颤,眼底那层坚冰似的克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漏出里面滚烫又酸涩的执念。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心:
柳为雪“值不值得,从来不由她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说了算。”
柳为雪“我守的,从来不是某一世的她,不是某一张面孔,也不是某一段记忆。”
他抬眼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见那个即将挣脱姻缘符的女子
柳为雪“我守的是当年那一眼心动,是她落难时我没能护住的悔,是我答应过自己,要让她一世安稳、不再受情劫所困的诺。哪怕她轮回百次,忘了我,不认我,甚至厌弃我……只要她能好好活着,能自在欢喜,我这千年修为、百年伪装,就都值得。”
雾妄言默然
她原想点醒对方,却没想到,这份深情早已沉到不计得失、不问结局的地步
柳为雪轻轻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柳为雪“她不必是王笙。她只要是她,就够了。”
雾妄言叹了口气,她心知柳为雪执念已深,自己再多劝、再多虑,终究是无用,索性不再多言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柳为雪并未立刻离去,立在门边,背影被夜色拉得狭长。在即将踏出房门的前一刻,她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直指要害的诡异
柳为雪“你那位小妹,我在无相月这么多年,各族灵狐、长老亲眷,几乎都认得。可她……我可从未见过。”
话音落下,柳为雪微微侧过脸,余光淡淡扫向雾妄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探究,一字一顿,敲在人心上:
柳为雪“她,真的是你的小妹吗?”
雾妄言本已沉下去的心,猛地被这句话揪得一紧,全然没了方才的了然与愁绪,满脸迷茫地抬眼看向柳为雪,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还停在桌沿,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全然不懂柳为雪为何会突然说出这般话
雾妄言“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雾妄言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茫然,甚至还有几分无措,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满眼困惑地望着柳为雪的背影:
雾妄言“她自是我从小护到大的亲小妹,自幼便在我身边长大,你从未见过她,许是她常年深居,极少出现在宗门众人面前罢了。”
可话虽如此,她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莫名的慌乱,只是这份慌乱还未成型,便被满心的迷茫压下。她实在想不通,柳为雪为何会突然质疑小妹的身份,在她眼里,小妹的身份从来毋庸置疑,她们朝夕相伴数百年,血脉相连,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小妹
她就那样怔怔地望着柳为雪,眼神澄澈又茫然,全然猜不透对方这句话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柳为雪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迷茫,只是缓缓转过身,面色沉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雾,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像在揭开一桩尘封多年的血秘
柳为雪“你不必急着辩解。”
柳为雪“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不顾一切逃离无相月?”
不等雾妄言应声,她已径自开口,字字如冰锥砸在地上:
柳为雪“无相月尊奉的狐王,那尊被你们视作信仰的谕戒石……早已被上古凶兽九婴附身了。”
雾妄言脸色骤变,浑身一僵,柳为雪目光锐利如刀,继续说道:
柳为雪“你们日日依赖的所谓‘记忆共享’,根本不是狐族的天赋神通,而是九婴用来控制全族、抹除异心、篡改认知的牢笼。”
柳为雪“你们一次次奉命外出,执行那些自以为正义的任务……实则全是九婴在借你们之手屠戮异己,布下颠覆三界的阴谋。”
他顿了顿,望着雾妄言瞬间失色的面容,最后一句,轻却致命:
柳为雪“我当年断尾求生,自毁一尾灵脉,受断尾之痛,承无尽咒追击,也不过是为了彻底斩断与无相月的牵系,免得每到月圆之夜,便被无相月力强行召回,再也逃不掉。”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雾妄言心底最虚软的地方:
柳为雪“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从小一同长大的小妹——那你告诉我,你真的有过和她一起长大的记忆吗?”
雾妄言浑身一震,下意识便要去回想,可脑海里翻涌的,全是模糊的光影:一起修炼、一起赏月、一起依偎取暖……所有画面都柔和得不像话,却没有一件是具体、鲜活、触手可及的。没有争吵,没有磕碰,没有幼时顽皮的细节,没有 一起做过的小秘密,只有一层又一层温暖而空洞的“姐妹情深”
她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嘴唇微微发颤,柳为雪看着她动摇的模样,继续逼问,声音冷得像冰:
柳为雪“你再好好算算日子。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身边的?不正是我当年逃离无相月之后不久吗?”
柳为雪“我一走,它便立刻安插一个‘妹妹’在你身旁,日夜陪着你,看着你,安抚你,填补你身边的空缺……这么巧的安排,这么完美的陪伴,这么多年下来,你就当真一点都不曾怀疑过?”
最后一句落下,雾妄言猛地后退半步,后背狠狠撞在桌角,钝痛传来,她却浑然不觉
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疯狂涌入脑海:小妹对狐族古老秘辛一概不知,身上灵力偶尔会透出一丝不属于狐族的阴冷,甚至连她对自己的依赖,都精准得像是被设定好的一样
原来不是她太迟钝,是那些疑点,早被九婴用篡改过的记忆一层层包裹、抹平,原来她一直珍视的姐妹亲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她的监视与牢笼
雾妄言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底一片混乱,迷茫、惶恐、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雾妄言“我……我没有……我从没想过……她怎么可能……不是我妹妹……”
柳为雪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沉默片刻,语气终于松了一丝,却依旧沉重
柳为雪“或许……她自己也不知情。”
雾妄言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柳为雪垂眸,声音轻了许多,却字字戳心:
柳为雪“九婴手段阴毒,既能篡改你的记忆,自然也能凭空捏造一具身躯、一段灵识,再把‘你妹妹’这个身份死死焊进她的魂里。她对你亲近、依赖、毫无二心,未必是演的——她可能从诞生那一刻起,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你从小长大的妹妹。”
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明灭不定,映得两人神色都晦暗不明。
雾妄言僵在原地,心口一阵发闷。
如果小妹也是被操控的,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么多年的陪伴,到底是真,还是假?
她该恨布局之人,还是该怨眼前一无所知的亲人?
一时间,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小妹是奸细”更残忍,还是“小妹连自我都是假的”,更让她心碎
柳为雪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枚通体泛着幽蓝微光的狐牙,触手冰凉,牙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护身灵光,一看便知是耗费大心血炼化的秘宝,他将狐牙轻轻放在雾妄言颤抖的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柳为雪“这枚狐牙,你收好。下次无相月开启记忆共享时,贴身带上它。它能以你自身灵力为引,为你编织一段全然无害的虚假记忆,呈给狐王——也就是九婴看。”
雾妄言握紧那枚微凉的狐牙,心头又是一紧
柳为雪“只要有它在,你此刻的动摇、疑虑,还有今日你我这番对话,都不会被它察觉。你依旧是那个对宗门忠心不二、对妹妹疼爱有加的雾妄言,不会露出半分破绽。”
柳为雪抬眼,目光锐利却又带着一丝担忧:
柳为雪“切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示人。九婴感知极强,一旦被它发现此牙,你我二人,还有你那位……或许一无所知的小妹,都将万劫不复。”
雾妄言紧紧攥着那枚狐牙,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扎进心底,让她混乱的神志稍稍清醒了几分。
指尖微微收紧,狐牙上淡淡的灵力轻轻贴着她的肌肤,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屏障。
雾妄言“有了它……我就能在记忆共享里瞒过九婴?
她声音仍有些发颤,却多了一丝强撑起来的镇定,柳为雪点头,目光沉肃:
柳为雪“此牙是我当年断尾时,以自身本命灵力与残尾精血一同炼化而成,专克九婴的记忆侵吞。它不会篡改你的本心,只会在它探查你的时候,自动裹上一层你‘安分守己、毫无异心’的假象。”
柳为雪“你依旧可以怀疑,可以查,可以暗中防备……只是在它眼里,你还是那个毫无威胁的雾妄言。”
雾妄言低头看着掌心的狐牙,半晌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它贴身藏入衣襟之内,紧贴心口
雾妄言“我知道了。”
她抬眼看向柳为雪,眼底的迷茫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雾妄言“我会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留在无相月。”
雾妄言“至于我那位‘小妹’……”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
雾妄言“我会亲自查清楚,她究竟是谁,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柳为雪看着她终于下定决心的模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其实从一开始在雾妄言和那个叫露芜衣的小狐妖踏入洛安城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们俩个的踪迹,只是在远处看了看她们,心里对雾妄言旁边陌生的小狐妖产生了怀疑,毕竟无相月的九尾狐只有七只,既使他已经背离无相月,那也只有六只,她又是从哪里来的,而且她身上的气息给自己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之后他便私底下去察,倒也查出来了些许端倪,他便想着利用如今韦府错综复杂的关系借助那群法师之手杀了她,没想到那家伙竟然躲过去了,眼下只好自己趁着她不在的时候,好好的提醒提醒自己千年之久的好姐妹了
雾妄言呆坐在床沿,周身连一点气息都懒得动。
柳为雪何时转身离去、房门何时轻合,她全然不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空壳僵在原地。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那一番足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话——
无相月的狐王是假的,谕戒石是假的,所谓信仰,早已被上古凶兽九婴附身。
众姐姐们引以为傲的记忆共享,根本是控制与洗脑的枷锁。
他们执行的正义,是屠戮异己的阴谋。
她断尾求生,不过是为了不被月圆之夜强行召回……
而最让她心口发紧的,是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质问。
她所谓从小护到大的小妹,没有清晰可触的童年记忆,出现的时间,恰好是柳为雪逃离无相月之后。
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甚至连小妹本人,或许都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从诞生起就活在九婴编织的身份里。
她抬手抚向心口,那枚狐牙还静静贴着肌肤,冰凉坚硬。
是柳为雪给她的保命之物,是能在记忆共享中瞒过九婴的唯一依仗。
可越是握紧,她越是觉得荒谬又心寒。
她活了这么多年,信了这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身边最亲近的人、最坚定的归属、最不容置疑的亲情,竟全是一场骗局。
即便已经无限接近真相,即便隐约猜到自己的记忆曾被修改,但这些年来与小妹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却深深烙印在心中。她就是自己的小妹,这份情感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然而,关于小妹的身世,他依旧觉得有必要抽时间查个明白,也好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变故提前做好准备。只不过,每当思绪触及这一点,心底总会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似乎这一切,都与那个被九婴附身的狐王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