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春。
杭州城里最有名的不是西湖,不是灵隐寺,是沈家的桃花。
沈家是杭州首富,祖上三代经商,攒下泼天富贵。沈老爷没别的嗜好,就爱种桃花。沈府后园种了三百六十七株桃树,品种各异,红的白的粉的,一到春天,满园烟霞,香飘十里。
这年三月,桃花开得正好。
沈渔趴在阁楼的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园子里的桃花。
她今年十五岁,是沈老爷的独女。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此刻她正烦着。
烦什么?
烦她爹非要给她请个教书先生。
“姑娘家家的,不读书怎么行?”沈老爷说得理直气壮,“万一将来嫁了人,连账本都看不懂,让人笑话!”
沈渔翻了个白眼。
她认得字。认得好多字。可她不想每天坐在屋里念什么《女戒》《女则》,念得她头疼。
“老爷请的先生来了。”丫鬟小蝶跑进来,气喘吁吁。
沈渔眼睛一亮。
“走,看看去。”
她噔噔噔跑下楼,穿过回廊,溜到前厅的屏风后面。
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见她爹正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是个女子。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有一股书卷气,不卑不亢地站着,听沈老爷说话。
沈渔愣了愣。
女的?
她爹给她请的女先生?
沈老爷正在说话:“……江姑娘,我这闺女被惯坏了,顽劣得很。你只管严加管教,她若不听话,你告诉我。”
那女子微微颔首:“沈老爷放心,我尽力。”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间的泉水。
沈渔躲在屏风后面,撇了撇嘴。
就这?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沈老爷带着那女子往后园走,沈渔连忙躲到柱子后面。
等他们走远了,她才探出头来。
“小蝶,”她问,“那女的什么来头?”
小蝶压低声音:“听说是书香门第出身,家里原本也是体面人家。后来遭了难,父亲死了,家道中落,这才出来教书糊口。”
沈渔“哦”了一声。
书香门第?遭了难?
听起来挺惨的。
可她没什么感觉。
从小到大,她见过的惨人多了。那些来沈家讨饭的、借钱的、求情的,哪个不惨?
惨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下午,那女子来见她。
沈渔歪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子,头也不抬。
“你就是我爹请的先生?”
“是。”那女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换了身衣裳,还是旧的,但干净。头发还是那根木簪绾着,一丝不乱。
“你叫什么?”
“江暮。暮色的暮。”
沈渔放下话本子,坐起身。
“江暮,”她念了一遍,“这名字不好听。”
江暮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渔等着她问“为什么不好听”,可她没问。
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沈渔忽然有点不自在。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好听?”
江暮说:“姑娘若想说,自然会说。”
沈渔噎住了。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站起身,走到江暮面前,上下打量她。
近处看,这人眉眼倒是挺好看的。清清秀秀的,像画里的人。只是眼底有一点很淡很淡的东西,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渔看不懂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人跟那些逢迎她的人不一样。
“你教我什么?”她问。
“姑娘想学什么?”江暮反问。
沈渔想了想。
“我不想学《女戒》。”
“那就不学。”
沈渔愣了一下。
“《女则》呢?”
“也不学。”
沈渔眼睛亮了。
“那我想学什么都可以?”
江暮看着她,目光平静。
“姑娘想学什么?”
沈渔歪着头想了想。
“我想学……怎么才能让我爹不逼我念书。”
江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嘴角微微扬起,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这个,”她说,“我教不了。”
沈渔看着那个笑容,忽然呆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这个人笑起来,好像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