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与未寄出的纸条

晨雾还没散尽时，陆知珩就揣着热乎的桂花糕站在教室后门了。指尖捏着锡纸包的边角，反复摩挲着上面被体温焐出的浅痕，眼睛却盯着沈砚之的座位——窗帘没拉严，晨光漏进来，在空椅子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谁悄悄画下的起跑线。

“你至于吗？”后桌的赵磊拍他后背，“送个糕点跟做贼似的，沈砚之又不是洪水猛兽。”

陆知珩回头瞪他一眼，把桂花糕往书包里塞得更深：“别瞎嚷嚷。”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早到的同学听见。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紧张，明明昨天沈砚之已经收下了星轨书签，甚至还应了声“嗯”，可临到要见面，心跳还是快得像揣了只兔子。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陆知珩立刻缩回脑袋，假装翻书包。沈砚之走进来时，肩上还沾着点晨露，校服领口别着的校徽在晨光里闪了闪。他放下书包时，目光扫过后排，陆知珩赶紧低头数笔袋里的笔，数到第三遍才发现数错了。

早读课的铃声像道开关，把教室里的嘈杂瞬间压下去。沈砚之翻开语文书，忽然发现书页间夹着张浅蓝的便签，上面用铅笔描了幅简笔画：三颗连在一起的星星，旁边写着“猎户座腰带，昨晚在天台看见的”。字迹有点歪，末尾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指尖捏着便签，抬头往后排看。陆知珩正捧着英语书大声朗读，侧脸绷得很紧，耳根却红得发亮。阳光从他耳后溜过去，在课本上投下点晃动的碎影，像他藏不住的慌乱。

沈砚之低下头，把便签夹回书里，夹在《赤壁赋》那一页。苏轼写“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的地方，被便签的边角轻轻压出道浅痕，像片被风吻过的叶。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推导抛物线公式，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沈砚之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滑动，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嘶”声。他侧目，看见陆知珩正咬着铅笔头皱眉，右手背洇开团墨渍——大概是转笔时没拿稳，笔帽上的墨水蹭上去的。

陆知珩也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茫然，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这步怎么来的？”他用铅笔尖戳了戳黑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砚之没说话，拿起笔在自己草稿纸上写了行推导过程，然后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纸边越过课桌中线半寸，陆知珩伸手去接时，指尖擦过他的指腹，两人同时顿了顿，又像没事人似的移开目光。

陆知珩看着那行清秀的字迹，忽然觉得老师讲的抛物线也没那么难懂了。他偷偷往沈砚之那边瞟，看见对方正盯着黑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能看清血管的淡青色，像初春刚化冻的溪。

下课铃刚响，陆知珩就被赵磊拽去了操场。篮球赛打得正酣，他却总心不在焉，投篮时好几次偏筐，惹得队友起哄：“陆哥，魂被勾走啦？”他挠挠头，目光越过人群往教学楼看——三楼靠窗的位置，沈砚之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本书，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看啥呢？”赵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看沈砚之啊。我说你最近怎么总往他跟前凑，是不是……”

“闭嘴。”陆知珩把球砸过去，耳根又红了，“他学习好，我请教问题不行？”

话虽如此，他却借着擦汗的由头往教学楼跑。跑到三楼走廊时，正撞见沈砚之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个空水杯。“去打水？”陆知珩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唐突，赶紧补充，“我、我正好也要去，一起？”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话。两人并肩往水房走，走廊里的风卷着少年们的笑闹声，把沉默衬得有点长。陆知珩踢着脚下的瓷砖缝，没话找话：“刚才那球……没投进是因为风太大了。”

沈砚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上：“热吗？”

“啊？”陆知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关心自己，连忙摆手，“不热，运动运动挺好。”话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大概是被风灌着了。

沈砚之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给他。包装是简单的白色，边角却很平整，显然是精心折过的。陆知珩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比水房里的自来水还凉些。

“谢了。”他小声说，擦汗时故意放慢了动作，想多跟他待一会儿。

水房里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响，陆知珩看着沈砚之接水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在天台画的星图。他本来想抄在便签上送给他，又怕画得太丑被笑话，犹豫了半宿，最后只画了三颗星星。

“对了，”陆知珩忽然开口，“今晚天气好，天台能看见银河，你……”

“不去。”沈砚之接满水，转身往外走，声音平平的，“要做题。”

陆知珩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沈砚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纸巾被捏成了团。赵磊说的没错，自己确实像个没头苍蝇，热脸总贴人家冷屁股。

可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画满星图的便签，又有点不甘心。纸上的银河用蓝铅笔涂得深浅不一，像片被揉皱的夜空，旁边还写着“沈砚之说喜欢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