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珩把黄铜模型往桌上一放,金属碰撞的脆响惊得沈砚之笔尖顿了顿,墨点在草稿纸上洇开个小圈。他抬眼时,正撞见陆知珩往这边瞟,眼神里带着点不太自然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搭话。
“那个……”陆知珩抓了抓头发,指节把模型边缘捏出几道浅痕,“你昨天说齿轮卡壳,是不是这里?”他用指甲刮了刮模型内侧,那里确实有道没打磨干净的毛刺,阳光照过去能看见细小的反光。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模型。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往回缩了半寸。陆知珩的耳尖腾地红了,慌忙别开视线,假装研究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沈砚之低头摆弄着模型,指腹摩挲过那道毛刺,声音平得像摊开的纸:“嗯,磨掉就行。”
他的声音比昨天更低沉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陆知珩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又悄悄握紧。
他其实早就发现了毛刺,只是想找个由头跟沈砚之说话——这个转来班上才三天的转学生,总是独来独往地坐在角落,像块捂不热的冰,可昨天在实验室里,他看图纸时专注的样子,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谢了。”陆知珩把模型塞回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往沈砚之桌上一推,“我奶奶做的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油纸包方方正正的,边角被捏得有些皱,显然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沈砚之的目光在纸包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回自己的草稿本,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不用了,谢谢。”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陆知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心里却像被泼了盆凉水,凉丝丝的。
他悻悻地把油纸包往回拿,指尖碰到纸包的褶皱时,忽然想起出门前奶奶的叮嘱:“给新同学分点,搞好关系才能融进班里。”现在看来,这桂花糕是送不出去了。
“随你。”陆知珩把油纸包塞进书包最底层,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反正放久了也会坏。”
沈砚之没接话,只是笔下的公式写得更快了。他能感觉到陆知珩还没走,目光像落在背上的羽毛,轻轻痒痒的,却又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带着明显热情的接近——就像刚转学来时,班主任让他上台自我介绍,台下所有目光聚过来的瞬间,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知珩确实没走。他靠在桌沿,看着沈砚之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这人的侧脸轮廓很分明,像用刀刻出来的,尤其是下颌线,绷紧的时候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可他握笔的姿势又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白,露出的手腕很细,皮肤是冷调的白,和自己被晒成浅棕色的胳膊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以前在哪上学?”陆知珩没话找话,声音比刚才小了些,“看你做题很快,是不是以前的学校教得难?”
沈砚之的笔尖顿了顿,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还行。”
又是这种惜字如金的态度。陆知珩撇了撇嘴,正准备转身回自己座位,上课铃忽然响了。
他慌忙抓起书包往回跑,经过沈砚之身边时,不小心带起一阵风,把沈砚之摊开的草稿纸吹得翻了页。
“抱歉!”陆知珩回头喊了一声,却已经被涌进教室的同学挤得踉跄了几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砚之自己伸手按住纸页,动作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整节课,陆知珩都有点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动量守恒,他却总忍不住往角落瞟。
沈砚之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清冷,像幅没上色的素描。
陆知珩摸了摸书包里的油纸包,忽然有点后悔——刚才要是再坚持一下,会不会沈砚之就收下了?
下课铃一响,沈砚之立刻收拾好东西,起身就往教室外走。陆知珩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在走廊拐角拦住了他。
“那个书签。”陆知珩从口袋里掏出个深蓝色盒子,往沈砚之面前一递,手还在微微发颤,“我看你用旧车票当书签,这个……或许能用。”
盒子打开的瞬间,沈砚之的目光顿了顿。银色书签上刻着简单的齿轮花纹,末端的小铃铛随着陆知珩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声音——大概是特意缠了棉线固定住的。
“不用。”沈砚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绕开他就要走。
“哎!”陆知珩伸手想拦,却在碰到他衣袖的前一秒停住了,指尖悬在半空,“就当……就当谢谢你指出模型的问题。”
沈砚之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眼尾描出一道冷白的光。
“我只是随口一说。”
他说,“还有,别总跟着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得像根绷紧的弦,没再回头。
陆知珩握着盒子站在原地,直到沈砚之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缓缓垂下手臂。
书签上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棉线,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像根针掉在地上,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微弱的回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摸了摸书包里的油纸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围着人家转,结果只讨了一鼻子灰。
“陆知珩!发什么呆呢?”同班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不去小卖部?听说进了新口味的汽水。”
陆知珩把盒子塞回口袋,扯了扯嘴角:“不去了,回教室。”
走回教室的路上,他摸出那包桂花糕,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甜腻的香气涌出来,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反而有点发涩。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落在沈砚之空荡荡的座位上。陆知珩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沈砚之刚才的眼神,冷得像初冬的冰。
他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桂花糕重新包好,放进桌肚最里面——或许,等过些日子,等沈砚之没那么防备了,再送给也不迟。
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份“过些日子”,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