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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

十七岁的裂缝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林清韵做了一件她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逃了补习班。

不是因为生病,不是因为有事,而是单纯地不想去。这个念头在周五晚上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小学开始上补习班,从来没有缺过一节课,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林清韵应该上补习班”——就像“林清韵应该考第一”“林清韵应该微笑”“林清韵应该完美”一样,是一条写在空气里的、看不见但必须遵守的规则。

但今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按掉了闹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干什么?八点的课,你现在起来还来得及。”另一个声音说:“不去又怎样?”

她选了后者。

她给补习班老师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老师回得很快:“好好休息,下周补上。”没有人质问她,没有人怀疑她,没有人因为“林清韵请假了”而大惊失色。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怕了那么久的事情——不完美、不优秀、不符合期待——做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手机震了。沈墨的消息:“今天补习班?”

“请假了。”林清韵回。

“为什么?”

“不想去。”

过了几秒,沈墨发来两个字:“我去。”

林清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沈墨说的是“我去”,不是“我也去”,而是“我去”,表示惊讶、意外、难以置信。沈墨居然会用网络用语了。这个发现让林清韵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沈墨又发了一条消息:“笑什么?”

“你居然会说‘我去’。”林清韵回。

“……宋棠教的。”

林清韵笑得更厉害了,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之后她坐起来,给沈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像是刚睡醒:“喂?”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出来。”

“……去哪儿?”

“不知道。出来再说。”

沈墨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字:“好。”

她们约在了学校附近的公交站见面。林清韵到的时候,沈墨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林清韵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你穿这么少?”沈墨看着林清韵的薄外套,皱了皱眉。

“不冷。”

“零下三度。”

“我真的不冷。”

沈墨没有再说话,但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林清韵的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的,带着沈墨身上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林清韵被围巾裹住了半张脸,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冷吗?”

“我穿了高领。”沈墨把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证明自己没说谎。

林清韵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动作很傻,但她控制不住。围巾上有沈墨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沈墨本身的味道。

“走吧。”林清韵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

“去哪儿?”

“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那先吃早饭。”

她们在公交站旁边的早餐店坐下来,一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小菜。店里很暖和,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雾气,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影子。老板娘认识沈墨,端豆浆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林清韵一眼,笑着说:“小沈,今天带朋友来了?”

沈墨点了点头,耳朵尖红了一下。

“这姑娘长得真好看,”老板娘笑着打量林清韵,“你同学?”

“嗯。”沈墨说。

“好看好看,”老板娘连连点头,“你们慢慢吃啊,豆浆不够再加。”

老板娘走后,林清韵小声说:“你常来?”

“嗯。”沈墨掰了一小段油条泡进豆浆里,“老板人好。有时候没带够钱,她说不着急,下次给就行。”

林清韵想象着沈墨一个人坐在这家小店里的样子——冷着一张脸,安静地吃完一碗豆浆,把钱放在桌上,轻声说一句“谢谢”,然后离开。她来过很多次,老板娘记得她,知道她爱喝多放糖的豆浆,知道她习惯把油条泡软了再吃。这些细碎的、关于沈墨的细节,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落在林清韵手里,她小心地收好,觉得自己离完整的沈墨又近了一步。

吃完早饭,她们坐上了公交车。没有目的地,只是想坐车。林清韵投了两个人的币,拉着沈墨坐到了最后一排。车上人不多,空荡荡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地板传上来,震得脚底发麻。

沈墨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林清韵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她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之前从未注意过,今天才发现。

“你盯着我看很久了。”沈墨没有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清韵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但窗外的街景她已经看了十七年,没有什么新鲜的。她又把目光移回来,这次直接对上了沈墨的眼睛——沈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公交车的颠簸让她们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林清韵能感受到沈墨手臂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去触碰火焰。

“沈墨。”林清韵说。

“嗯。”

“你上次在天台上问我,怕你死还是怕失去你。我回答了。但我觉得我回答得不够好。”

沈墨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怕失去你。”林清韵说,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你帮过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也不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看见我的人。就是因为你是你。沈墨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

沈墨看着她,看了很久。公交车经过一段坑洼的路面,颠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没有人躲开。

“你说得对,”沈墨说,“你回答得不够好。”

林清韵愣了一下。

“你说了那么多‘因为’,但你说的那些‘因为’,都是关于我为你做了什么。”沈墨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怕失去我,可能跟我为你做了什么没有关系?”

林清韵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沈墨在说什么,但她不敢确定。

“林清韵,你上次说我是第一个看见你的人。那我问你——你看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公交车报了一个站名,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短暂地嘈杂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林清韵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沈墨的围巾还围在她脖子上,毛线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很安静。”林清韵说,“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被压抑的、假装出来的安静,是真的安静。就像——就像我一直在一个很吵的地方生活,所有人都很大声,然后你出现了,你什么都没做,但周围突然就安静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墨。

“这种回答够好吗?”

沈墨的耳朵尖红了,红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她的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下涌上来的暗流,被冰面压着,压不住,从冰缝里溢了出来。

“够了。”沈墨说。

公交车又报了一个站。林清韵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想知道。她想让这辆车一直开下去,开到城市的尽头,开到没有路的地方,开到世界尽头的那道悬崖边上,然后她就拉着沈墨跳下去——不是去死,是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她们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林清韵。”

“嗯。”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沈墨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是你,还是林清韵?”

林清韵听懂了这个问题的意思。你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个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微笑、不需要完美的真正的你,还是那个被所有人期待的、完美的、虚假的林清韵?

“是我。”林清韵说,“真正的我。”

沈墨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弧度,而是一个真切的、明确的、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的笑。很小,很淡,像冬天里第一朵梅花的开放,不动声色,但你知道春天不远了。

“那就好。”沈墨说,“因为跟我待在一起的那个沈墨,也是真正的沈墨。”

林清韵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接近于——被看见了。不是被一个人看见了,而是被一个人接住了。她说“真正的我”,沈墨说“那就好”。没有质疑,没有评判,没有“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之类的追问。沈墨相信她,就像她相信沈墨一样。

公交车在某个站停了下来,林清韵拉起沈墨的手下了车。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路边有一条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碎金子一样的光。河边有一条长椅,她们坐下来,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河对岸有一排老房子,灰色的墙,红色的瓦,屋顶上积着雪。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其中一个屋顶上,慢悠悠地舔着爪子,跟小花园里的那只橘猫长得有几分像。

“沈墨。”

“嗯。”

“我们在一起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清韵自己都惊了一下。她没有计划过说这句话,没有排练过,甚至没有认真想过。但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在沈墨说出“那就好”的时候,在她们的手无意中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的时候,这句话就已经在她嘴边了,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风一吹就落了下来。

沈墨没有看她。她看着河面上的冰,看着阳光在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清韵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知道。”

“你知道我们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沈墨转过头来,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光的碎屑,也有很深很深的、像河底的淤泥一样的东西,“林清韵,你什么都有。好成绩,好家境,好名声,好未来。你跟我在一起,这些东西都会变的。他们会说你是怪人,会说你是变态,会说你不学好,会被一个‘冷脸怪’带坏了。你会被议论,被指指点点,被——”

“沈墨。”林清韵打断了她。

沈墨停下来。

“你说的那些,”林清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每天都在经历。被议论,被指指点点,被人用各种眼光打量——这就是我的日常。你以为我现在就不被议论吗?‘林清韵是不是装出来的’‘林清韵是不是很假’‘林清韵这种人肯定活得很累吧’——这些话我听过无数遍,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沈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你说的那些,我不怕。”林清韵说,“我只怕一件事——怕你推开我。”

风吹过河面,把碎冰吹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沈墨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慢,从眼眶的四周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中心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

“你不怕吗?”沈墨的声音有些哑,“怕我这样的人,会拖累你?”

林清韵伸出手,捧住了沈墨的脸。沈墨的脸很小,她两只手就能完全包住。她的掌心贴着沈墨的颧骨,指尖碰到沈墨的耳垂,凉的,像两块小小的玉。

“沈墨,你不是拖累。”林清韵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和宋棠之外,对我最重要的人。不——你比她们都重要。对不起,妈,对不起,宋棠。但这是实话。”

沈墨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两行液体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林清韵的掌心流到手腕上,温热的,像两行小小的河流。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让眼泪流着,让林清韵捧着她的脸,在冬天的河岸边,在一张破旧的长椅上,在一个没有任何人在意的角落里,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哭了,但没有藏。

林清韵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一下,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她准备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

“沈墨。”

“……嗯。”

“你刚才问我,跟你待在一起的是我,还是林清韵。我现在回答你——是喜欢你的我。”

沈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很少哭,哭起来的样子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变化,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像一堵冰墙在春天里终于开始融化,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但不可阻挡。

林清韵把她拉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沈墨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微,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林清韵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河面上的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屋顶上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留下一个浅浅的雪坑。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冬天的冷冽,但林清韵不觉得冷。她的怀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哭,在发抖,在把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贴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沈墨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林清韵,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哪一句?”

“最后那句。”

林清韵笑了。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墨的耳朵,声音轻得像风。

“喜欢你的我。”

沈墨的手指攥紧了林清韵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像要把这句话揉进骨头里。

那天下午,她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河面上的冰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灰紫色。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她们没有接吻。没有说“我爱你”。没有任何一个俗套的、在小说和电影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桥段。

她们只是并排坐着,十指交握,看着河面上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看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深蓝色。

然后沈墨说了一句话。

“林清韵,我也会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活下去。”沈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努力跟你一起,活到很老很老的那天。”

林清韵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沈墨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两个人的指节都泛白了,紧到分不清谁是谁的。

“好。”林清韵说,“说好了。”

“说好了。”

她们在暮色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沿着河岸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河面上投下一串一串橘色的光,像一列开往未知方向的小火车。

林清韵把围巾解下来,重新围在沈墨脖子上。这次她围得很仔细,把沈墨的下巴也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丑。”沈墨说。

“好看。”林清韵说。

“丑。”

“你好看。”

沈墨的耳朵尖又红了。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加快了脚步,把林清韵甩在后面。林清韵笑着追上去,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欢快的乐器。

她们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沈墨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清韵。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糟糕透了,但又好看极了。

“林清韵。”

“嗯。”

“今天的事,可以跟宋棠说吗?”

林清韵想了想,笑了。“你觉得她能忍住不问?”

沈墨想了想宋棠那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嘴角弯了一下。“不能。”

“那就说吧。反正她迟早会知道。”

沈墨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在“三个臭皮匠”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林清韵的手机震了,她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沈墨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们在一起了。”

宋棠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林清韵点开,宋棠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大到旁边的路人都回头看了一眼:“我!就!知!道!”

然后又是一条文字消息:“你们在哪儿?我现在就要见你们!现在!立刻!马上!”

林清韵笑着打了一个字:“好。”

她抬起头,发现沈墨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像两个做贼心虚的小学生。但她们的手在口袋里悄悄握在了一起,十指交握,手套的毛线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温暖的声响。

公交车来了。

她们上了车,坐到了最后一排。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黑之后一颗一颗地按下了发光的按钮。林清韵靠在沈墨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沈墨的呼吸声,觉得这一天的每一秒钟都是甜的。

比热可可甜。

比烤红薯甜。

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样东西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