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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隙

十七岁的裂缝

周四中午,林清韵第三次走进实验楼后面的那个小花园。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中午食堂人太多,她不想挤;教室里太吵,她不想被围着问问题;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背单词。这些理由每一个都成立,每一个都合理,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想来这里。

沈墨果然在。她靠在墙角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橘色的流浪猫蜷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兔子小白在纸箱里睡觉,耳朵偶尔抖一下,像在做梦。

沈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林清韵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有惊讶,没有寒暄,没有“你怎么又来了”的疑问。她只是把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在墙角让出了半个身位。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她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林清韵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坐下。地面是水泥的,有点凉,校服的裙子薄,那股凉意透过布料渗上来,她却觉得刚刚好。

她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翻开,开始背。沈墨在旁边看书,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纸箱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围墙,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橘猫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和学生的笑闹,隔了几堵墙传到这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清韵背完一个list,抬起头,侧过脸看了沈墨一眼。沈墨看的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很小,但很工整。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停了一下,又画了一条。

“这道题可以用能量守恒做。”林清韵说。

沈墨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那眼神里没有“你凭什么教我”的防备,也没有“你好厉害”的惊讶,就是一种很平的、等待下文的目光。

林清韵伸手把书拉过来一点,看了两眼题目,用手指点了点题干里的一个条件:“你看这里,它说‘不计摩擦’,但后面又给了动摩擦因数,是个陷阱。前半段用能量守恒,后半段用动能定理,联立就能解。”

沈墨看了她指的地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列了式子。写了两行,停住,又写了两行,最后把笔放下,把书合上了。

“谢谢。”她说。

“你物理竞赛?”林清韵问。

“想试试。”沈墨说,“成绩不够好,想走自招。”

这句话从沈墨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排骨”。但林清韵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沈墨在努力,在用一种不声不响的方式,为自己挣一个出路。

“你哪科弱一些?”林清韵问。

“数学。”沈墨说,“英语也一般。”

林清韵想了想,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活页本,翻了翻,撕下几页纸,递给沈墨。

“这是我整理的数学易错题,按考点分的。你拿去看看,有用就留着。”

沈墨看着那几页纸,没有接。

“你不需要我帮忙。”她说。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你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我不需要,”林清韵把那几页纸塞到沈墨手里,“但我给了,你就拿着。”

沈墨低头看着手里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整齐,每道题旁边都写了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红色的批注和黑色的题干交错着,像一幅精心编排的画。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折好,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我会还你的。”她说。

“不用还。”林清韵说,“送你了。”

沈墨没有再接话,但林清韵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这是第三次了,每次沈墨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尖都会红,而她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个发现让林清韵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柔软。

“你笑什么?”沈墨忽然问。

林清韵一愣。她刚才笑了吗?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真的在笑。不是那种精心计算过的、用来应付别人的笑,是真的觉得心情好、没忍住弯了嘴角的那种。

“没什么。”林清韵把笑容收回去,但没完全收住,还剩下一点挂在嘴边,“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沈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重新翻开物理题集。但林清韵注意到她翻到的不是刚才那页,而是往后翻了好几页,像是在掩饰什么。

那天下午,林清韵放学回家的时候,在楼道里就听见了家里的声音。

父亲的嗓门很大,穿透力极强,隔着两层楼都能听清楚。他在骂人,骂的是公司的下属,用词很难听,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林清韵站在家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开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两次。三次。

然后拧开门,走了进去。

玄关处扔着一只皮鞋,另一只在客厅门口。客厅的茶几被挪了位,地上有几张散落的A4纸,空气里有一股酒味。父亲坐在沙发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脸涨得通红。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是林清韵看了十几年的那种——隐忍、疲惫、小心翼翼的讨好。

“清韵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去洗手,饭马上好。”

“嗯。”林清韵换好鞋,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林清韵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已经自动切换好了表情——温和的、乖巧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爸,您回来了。”

父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月考成绩出来了?”

“嗯,年级第一。”

父亲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透出一丝勉强算得上满意的光。“多少分?”

“总分七百零三。”

“语文呢?”

“一百三十一。”

“作文扣了几分?”

“六分。”

父亲又哼了一声,这次听起来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洗手吃饭吧。”

林清韵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恶心。她恶心自己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回答——成绩、排名、分数,每一个数字都像筹码一样被她摆在桌面上,用来换取父亲片刻的和颜悦色,用来换取母亲一顿饭的安宁。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白色药瓶,倒出一粒。就着桌上早上剩的半杯凉水咽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等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慢慢退潮。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陌生的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短信的内容让她愣了几秒。

“兔子今天吃了三根胡萝卜。猫也在。你中午给的题我做了一半,明天还你。——沈墨”

林清韵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沈墨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手机号,也许是问了别人,也许是查了班级通讯录。短信的语气和沈墨本人一模一样,短、平、没有多余的字,连标点都省了。

但最后那个破折号后面的名字,让林清韵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不用还,送你了。明天中午你还去吗?”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去。”

一个字。

林清韵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的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去。隔壁客厅里,父亲又接了一个电话,嗓门再次大起来,骂声穿过墙壁,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神经。

但她的手不抖了。

晚饭的时候,父亲喝了第二顿酒,情绪比之前好了不少。他甚至在饭桌上问了一句“清韵想考哪个大学”,虽然没等她回答就自己接了一句“清华还是北大都行,别丢我的脸”。母亲在旁边低着头吃饭,偶尔给林清韵夹一筷子菜,筷子伸过来的时候微微颤抖。

林清韵说“我会努力的”,然后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她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厨房收拾好。母亲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说:“清韵,妈妈对不起你。”

林清韵把抹布叠好,挂在挂钩上,回过头笑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去休息吧,碗都洗好了。”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转身走出厨房的时候,背影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叶子。

林清韵回到房间,锁上门,趴在书桌上。

她没有哭。她很少哭。哭没有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哭只会让眼睛肿起来、让第二天的妆容不好画、让母亲更加愧疚。所以她从来不哭。

她只是趴着,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手机又震了。

“今天风大,明天降温,多穿点。——沈墨”

林清韵盯着屏幕上的字,呼吸停了一拍。

这条短信比之前那条长,长了四个字和一个标点。沈墨大概花了很多时间斟酌,才从她那个惜字如金的语料库里,挤出了一句完整的、带着温度的关心。

林清韵没有回这条短信。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风确实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沈墨说的那句话。

“今天风大,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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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晨,林清韵穿了一件厚一点的校服外套出门。风确实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到处都是,铺了一地的金黄。她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沈墨正从对面走过来。

沈墨也穿了厚外套,深蓝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手里抱着那个纸箱,纸箱上又多了几层透明胶带,像是怕风把盖子吹跑。

两人在操场边上遇见了。

沈墨看了林清韵一眼,目光在她的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话都没说,但林清韵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沈墨的耳朵尖又红了。

“你耳朵红了。”林清韵说。

“风刮的。”沈墨说,声音闷在领子里。

林清韵没有拆穿她。她们并排走了一小段路,在实验楼的拐角处分开了。沈墨要先去器材室放兔子,林清韵要去教室交作业。

分开的时候,沈墨忽然说了句:“中午见。”

声音很小,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林清韵听见了。

“中午见。”她说。

她转过身,走向教学楼,风从背后推着她,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催促她往前走。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方恬正趴在桌上补昨晚的英语作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清韵,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林清韵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笔袋里抽出红笔。她想说“没有啊”,想说“跟平时一样”,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方恬说的是对的。

她今天心情很好。

林清韵把红笔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胸口慢慢膨胀的温度,不大,不烫,像冬天早晨被窝里攒了一整夜的那点热气,掀开被子之前,谁都不知道它在那里。

她知道它在那里。

而且她知道,那个温度是从一条短信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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