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清韵走进校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周末两天在家里积攒的疲倦还没有散去,也许是书包里那板药片又少了两粒让她隐隐不安,也许——也许是因为她走进校门的那一刻,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了操场边上的那排梧桐树,扫过了教学楼后面的围墙,扫过了那个她上周五站过的路灯的位置。
她在找一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清韵立刻把它摁了下去。她没有在找任何人,她只是……习惯性地观察周围的环境。仅此而已。
“清韵!”
同桌方恬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脸上挂着那种只有真正无忧无虑的人才能拥有的灿烂笑容:“你周末看群了吗?数学最后那道大题的第二种解法,李老师在群里发了,你看懂了吗?我没看懂,你一会儿给我讲讲呗。”
“好。”林清韵点点头,露出标准的微笑。
方恬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周末去看了什么电影、吃了什么好吃的,林清韵听着,适时地点头、微笑、发出“是吗”“好棒”之类的回应。她的反应从来不会出错,因为她的注意力只用了百分之二十在听,剩下的百分之八十都在处理别的事情——比如前面走廊里站着的那群男生看见她之后开始整理衣领,比如隔壁班那个总是偷看她的女生又红了脸,比如她需要在上课前把英语作文的提纲再顺一遍。
但今天,那百分之八十的注意力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像一根调错了频率的天线,一直在发出微弱的杂音。
她在注意沈墨有没有来学校。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比上次更清晰。林清韵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把方恬甩开了半步。
早自习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语文课本,眼睛盯着文言文的注释,耳朵却在捕捉走廊上的脚步声。每一阵脚步声经过教室门口,她的注意力都会被短暂地牵动一下,然后又强行拽回来。
直到第三节课间,她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沈墨。
沈墨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怀里抱着那个纸箱,纸箱上的透气孔还在,被透明胶带重新加固了一圈。她走得不快,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校服的领口有些皱,像是早上出门前没有好好整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米缩短到十米,再到五米。
林清韵张了张嘴,想说“早上好”或者“兔子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突兀。她们上周五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之前连话都没说过,现在突然在路上打招呼,会不会太刻意了?
她正犹豫着,沈墨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沈墨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像是周末两天都没有睡好。她的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冷淡、疏离、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她看到林清韵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沈墨微微点了下头。
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十度角,如果不是林清韵一直在看她,大概会以为那只是走路时身体的自然晃动。但林清韵看见了,而且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在没有经过大脑允许的情况下,弯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精心计算过弧度的微笑。就是……弯了一下。
沈墨抱着纸箱走过去了。
林清韵站在原地,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那么一点点。她说不上来那一点点是因为什么,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春天里第一颗从树枝上冒出来的嫩芽,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林清韵做完数学卷子,提前交了上去,拿了英语完形填空出来做。做到第三篇的时候,前座的女生转过头来,小声问她:“清韵,这道题选什么?”
她看了一眼,说了答案,顺便把解题思路简单讲了一遍。女生恍然大悟地点头,又说了一声“谢谢你,你真的好厉害”。林清韵笑了笑,说“不客气”,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卷子上。
但她没有继续做题。
她的目光穿过教室的窗户,落在对面的实验楼上。实验楼的顶层是化学实验室,平时很少有人去。她忽然想起上周宋棠说过的一句话——“沈墨中午都在实验楼后面的那个小花园里喂猫。”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
放学的铃声响了。
林清韵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方恬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说不顺路。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她没有往校门的方向走。
她绕过了教学楼,穿过了操场边上的那条小路,走到了实验楼后面。那个所谓的“小花园”其实就是一个被三面墙围起来的角落,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地上铺着一层枯叶,墙角堆着几个旧花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一点点腐烂的落叶的气息。
沈墨蹲在角落里。
她面前的纸箱换了位置,被挪到了墙角最避风的地方,纸箱里面垫着一件旧T恤,灰白色的兔子缩在T恤上,后腿上的纱布白得发亮。沈墨手里拿着一小根胡萝卜,切成细条的那种,一根一根地喂给兔子。兔子吃得很快,三瓣嘴一动一动的,胡须跟着颤。
林清韵站在入口处,没有出声。
夕阳从围墙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沈墨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那种冷跟平时在走廊上看到的冷不一样。平时的冷是一堵墙,把人挡在外面;现在的冷是一种安静的、不需要对任何人做出反应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状态。
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关掉了所有灯,终于可以不用再维持任何表情。
林清韵靠在墙上,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每天中午都在做什么。不是在教室讲题,就是在办公室帮忙,偶尔闲下来也是被一群人围着。她没有这样的角落,没有这样的时刻,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蹲下来,做一件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没有任何人在意的事。
她忽然很羡慕沈墨。
不是羡慕沈墨有一个角落,而是羡慕沈墨有这个勇气——在所有人都看着她、议论她、给她贴上“冷漠”的标签之后,她依然在做自己的事,不解释、不反驳、不在乎。
而她林清韵,连不笑的自由都没有。
“你站了五分钟了。”
沈墨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听得很清楚。
林清韵吓了一跳,身体微微绷紧。她以为自己的脚步声足够轻,以为沈墨的注意力全在兔子身上,不会发现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林清韵问。
沈墨没有回答。她把手里的胡萝卜条喂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转过身。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光刺到了。
“兔子还好吗?”林清韵问。
“嗯。”沈墨说,“医生说下周拆纱布。”
林清韵走到纸箱旁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兔子的耳朵抖了一下,然后主动蹭了蹭她的指尖,触感柔软得像一小块天鹅绒。
“它喜欢你。”沈墨说。
林清韵抬起头,发现沈墨正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像是深潭里落了两颗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你每天都来这里吗?”林清韵问。
“嗯。”
“就你一个人?”
沈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重新蹲下来,把纸箱的盖子盖上,留了一条缝让空气流通。然后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小袋猫粮,倒在小碟子里,推到墙角——那里还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趴在落叶堆里,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们。
林清韵看着沈墨做这些事,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没有人在看,没有人在意,没有人会因此觉得她是一个好人。她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想做,没有任何附加的意义。
“沈墨。”林清韵叫她的名字。
沈墨侧过头来。
“你每天中午都在这里,那些人……”林清韵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些说你不合群、说你冷的人,你不在乎吗?”
沈墨沉默了几秒钟。
“他们在不在乎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不在乎他们,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林清韵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某一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门没有开,但她听到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你不会觉得累吗?”林清韵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一个人待着,别人都不理解你,不会觉得……很辛苦吗?”
沈墨看着她。
这次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林清韵觉得自己被那双黑色的眼睛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下面被一点点翻出来,摊在夕阳下面晾着。
“累。”沈墨说,“但假装不累,更累。”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清韵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跟沈墨说很多话——想说她也很累,想说她每天笑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想说她书包里那板药片被抠得坑坑洼洼,想说她有时候站在天台上觉得风特别大、大到可以把她整个人卷走。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蹲在那里,和沈墨并排蹲着,中间隔了一个纸箱的距离。橘色的流浪猫吃完了碟子里的猫粮,走过来蹭了蹭沈墨的小腿,沈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轻得像怕把它碰碎。
“林清韵。”沈墨忽然开口。
“嗯?”
“你也不用总是笑。”
林清韵转过头,沈墨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橘猫身上,手指在猫的耳后慢慢画着圈。橘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像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你每次笑的时候,”沈墨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看起来都很累。”
林清韵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很轻微的那种热,像冬天从外面走进暖气房时眼镜片上起的那一层薄雾,一眨眼就会消失。她眨了眨眼,那层热意就退下去了,但她知道它来过。
她们在角落里又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谁都没怎么说话,沈墨喂猫、喂兔子,林清韵就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摸一下兔子的耳朵。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墙上的光斑从橘色变成了灰紫色,空气里多了一层凉意。
“我该走了。”林清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墨也站起来,把猫粮袋子收好,纸箱重新摆正。
“明天你还来吗?”林清韵问。
沈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来”,也没有说“不来”。但林清韵注意到她的嘴角——那个永远没有弧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弯起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那一下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林清韵走出小花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妈妈的消息:“清韵,爸爸今天没应酬,回家吃饭。你早点回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收起来,重新装好那个温暖、乖巧、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但在笑容完全装上之前的那一秒,她想起了沈墨说的那句话。
“你也不用总是笑。”
她加快了脚步,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向校门。经过保安亭的时候,老保安跟她打了个招呼:“小林同学,今天走得晚啊。”
“嗯,在学校做了会儿题。”她笑着回答。
走出校门,拐过街角,确认周围没有认识的人之后,林清韵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就那么站在路灯还没有亮起来的街道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暮色一点一点吃掉,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明天,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