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收养了那孩童后,皖桃便再没踏足过神武庙。
君吾也听不到她对着神像自言自语的絮语,也感应不到她栖身在哪一处庙宇殿中。
他时常也看不透皖桃。
大概知道她是不认同他的行事手段,却自始至终从未阻拦。
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仿若一切从未发生,没有半句置喙。
有时皖桃的心竟比他还要淡漠疏离,可细细品来,却又并非全然如此。
那些凶煞恶鬼的行径,皖桃理应早有耳闻。
他亦有意无意放任些许邪祟现世,暗中借机试探。
他总想再探一探皖桃的底线与容忍尺度。
她越是淡然无视、不动声色,他便越是迫切想要窥见她深藏的本心。
皖桃若是知晓君吾这番心思,也是茫然的。
她是当真不知该如何处置,毕竟这般境况,于她而言也是头一遭。
若是出手管束,以君吾偏执入骨的性子,只会愈发执拗失控,把她杀了也说不准;若是冷眼旁观,又难免让他误以为她默认与他站在同一立场。
可事实上,这两条路,皖桃哪一条都没选。
她没有什么可恨的。
连自己能在这世间停留多久,她都无从知晓。
若问她是否在意君吾,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抵是在意的,只是心疼更多,纵容也更多。
……应当算不上有多深。
说到底,母胎solo,没有过动情相许的经历。
她过往从未接触过现实里的成年人情爱,所有情感寄托,向来都只给了电子老公。
说句实在的,倘若没有穿越到这异世,此刻她上完班本该舒舒服服窝在床上,悠闲抽卡追剧。
皖桃在石桌上看小家伙画画,自己也有了兴趣,将脑海中的人画了出来。
几个男子跃然纸上。
“小红花,这是你的五位姐夫,好看吧?”皖桃微笑道。
此时的小家伙对姐姐的兴趣又知道了一项。
姐姐看到好看的男子会多看两眼,连路过神像好看她都要多看两眼。
终于迎来上元祭天节,整座皇城烟火繁华、人声鼎沸,各路王孙贵族尽数出游,满街皆是热闹盛景。
皖桃却低估了皇城人流的汹涌。街上人潮摩肩接踵,她牵着身边人,转瞬便在推搡间不知错牵了谁的手。忽然被一位大婶狠狠推了一把,厉声斥她拐自己的孩童,张口便骂她是人贩子。混乱的人群一冲,竟硬生生将她与小家伙挤散开来。
“太子殿下怎么还没来!”
她再无心顾及周遭热闹,心头一紧,慌忙在人潮里四下找寻小家伙的身影,满心懊恼直泛上来——早知道这般拥挤,出门时便该给小家伙绘一道追踪符才是。
与此同时,皇城正中,上元祭天大典已然开启。此番仪式,太子殿下从天而降亲身扮作神武大帝,演绎降妖除魔、镇护苍生的盛典。
皖桃隐身于上方,在人群中寻找着红红儿的小身影。
祭神台上。
衣袂铺展在华台之上,宛然凝成一朵偌大的白色繁花。
那人戴着一张鎏金面具,遮去了整张容颜。一手持剑而立,另一只手轻轻弹过凛冽森寒的剑锋,只听清越一声叮,余韵泠泠。
这般举止从容淡然、气定神闲,未将眼前一众黑衣妖魔放在眼里。
“太子表哥来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呼喊。
皖桃匆匆抬眼望向祭天华台,台上一白一黑正遥遥对峙、精彩纷呈,可她无心多看,转瞬又低下头,在人潮里焦急寻觅红红儿的身影。
忽的,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和尖叫。一道黑影自高处骤然朝下坠落,皖桃定睛看清那小小身影时,心头猛地一沉。她再不犹豫,奋力拨开拥挤人群,急朝着华台狂奔而去。
可人流层层围堵,早已堵死去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台下的太子心头骤惊,当即收剑抬头,只来得及瞥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自城头飞速坠下。
电光石火之间,他不及多想,足尖轻轻一点,纵身凌空跃出。
白衣翻飞如蝶翼舒展,身姿翩然若白羽凌空,稳稳飞掠而下。双臂牢牢将人揽入怀中,足尖落地稳当无波,他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垂眸望去。
臂弯里,是个满脸缠着绷带的幼童,小小的身子蜷在他怀中,正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怔怔望着他。
而那原本遮着他面容的鎏金面具,已然自脸上滑落,落在地上。
皖桃见孩子稳稳被接住,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抬眼望向那少年。
只见他长眉秀目,容色俊美绝伦,周身自带一身圣洁荣光,耀眼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他一手怀抱着孩童,一手缓缓提起长剑,剑尖直指华台之上,依旧要接续未完的悦神大典。
皖桃知晓这上元祭天仪式至关紧要,据说和国运有关,皖桃不敢贸然上前惊扰破坏。
无奈之下,只能按捺住心绪,静静等候大典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