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轻合,外间群雄的喧嚣被彻底隔在山门之外。
赵师容仍蹙着眉,指尖轻轻搭在李沉舟腕间,内力细细探入他经脉之中。不过片刻,她脸色便微微沉了下来。
“经脉滞涩,毒气又沉了三分,你方才明明动了真气。”她抬眼望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担忧,“你总不爱惜自己,若是毒发攻心,我……”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余下的忧虑都藏在眼底。
李沉舟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将她微凉的指尖紧紧裹住。往日里,原主面对这般关切,多是沉默摆手,一句“无妨”便搪塞过去,一身心事从不对人言说,才让两人之间渐渐多了难言的隔阂。
可此刻,他目光温和,声线放得极低,沉缓而安心:
“是我不好,叫你担心了。”
赵师容骤然一怔,脸颊微微泛起浅红。
相识多年,他向来是君临天下、顶天立地的枭雄,鲜少会说这般软语,更不会主动认错。今日这般,反倒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声道:
“谁要你认错,我只盼你平安。”
“会平安的。”李沉舟望着她,眼神笃定得近乎霸道,“有我在,我平安,你也平安。”
一句话,平淡无奇,却带着一股能压垮一切危难的力量。
赵师容心头一暖,方才的焦躁不安,竟在这一句话里,渐渐平复下去。她总觉得,眼前这人,依旧是那个让天下敬畏的李沉舟,可眼底的温度、说话的语气,却比从前多了太多让人安心的东西。
不再是孤身扛下所有的孤绝,而是……心里装着人,肩上担着情。
“我去给你煎药。”她抽回手,轻声道,“今日换一副温和方子,先稳住毒气,不叫它再蔓延。”
“好。”李沉舟点头,没有阻拦。
他清楚,原主身中慢性奇毒,并非一日一夜所致,而是长年累月、从饮食汤药、熏香近身之物里一点点渗入,阴毒绵长,伤人于无形。下毒之人极有耐心,也极懂他身边作息,必定是近身之人、信任之辈。
赵师容心性纯善,侠义心肠,绝不会是下毒之人。
但若内奸藏在药房、侍女、亲信之中,借她的手送药,那便是最阴狠的杀招。
他不会让赵师容,沾染上这等龌龊阴谋,更不会让她因为自己,被人扣上任何污名。
赵师容转身离去,步履轻柔,殿内重归安静。
李沉舟缓步走至王座旁,盘膝坐定,闭目凝神,引动自身内力,缓缓游走四肢百骸。
原主修为深不可测,早已臻至江湖绝顶,若不是身中剧毒、脏腑受损,放眼天下,根本无人能与之匹敌。可也正因功力太深,毒气与内力纠缠在一起,越强行运功,毒气蔓延越快。
原主一生逞强,明知毒深,依旧动辄出手镇压群雄,才让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而李沉舟不同。
他有两世心智,懂隐忍,懂取舍,懂循序渐进。
他不急于驱毒,只以最平缓、最细腻的方式,将四散在经脉中的毒气一点点收拢、压制,逼向丹田一隅,再以浑厚内力牢牢锁住。不急不躁,不猛不烈,如同在乱世之中稳扎根基,一寸寸夺回主动权。
不过小半个时辰,他周身气息便平稳了许多,原本滞涩的经脉通畅不少,连面色都少了几分苍白。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柳随风去而复返,青衫无尘,神色沉静,走到殿中,躬身低声道:
“帮主,属下已初步查探完毕。”
“说。”李沉舟睁开眼,眸中温和尽去,重归沉稳冷冽。
“其一,华山掌门所言不虚,昨夜子时,他确实在山后密会东厂掌刑太监,对方许诺,只要今日逼得我们权力帮退让三城,便扶持他做五岳盟主,另外还有三百两黄金,定金已收。”
“其二,浣花灭门当夜,城郊确有陌生高手出没,用的是阴柔剑路,淬有尸毒,与权力帮、与各大门派路数都截然不同,不像是江湖人,更像是……朝廷养的死士。”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柳随风声音压得更低,“殿中、帮内,有内奸。方才属下查问外门守卫,半个时辰前,有人悄悄向外传信,纸条内容只有四字:帮主动武。”
李沉舟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神色平静,无惊无怒。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外有朝廷挑拨,内有奸邪作祟,群雄被当枪使,而他李沉舟,从一开始就是棋盘正中,被所有人针对的棋子。
原主不懂布局,只会以力破局,到头来,四面皆敌,身败名裂。
但他不会。
“传信之人,看清了?”他淡淡问。
“没有。”柳随风摇头,“对方身手隐秘,熟悉帮内地形,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必定是身居内殿、常伴左右之人,地位不低。”
柳随风顿了顿,迟疑一瞬,还是开口:
“帮主,怀疑的范围……很小。”
不是小,是极小。
能近身大殿、熟悉所有暗哨、能轻易接触汤药饮食、甚至能在他身边长年下毒的,屈指可数。
李沉舟自然明白。
他没有追问怀疑名单,只是平静吩咐:
“放个消息出去。”
“就说,我今日动武过剧,毒气攻心,昏迷不醒,权力帮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柳随风眼睛微亮,瞬间会意:
“属下明白,引蛇出洞。”
“不止。”李沉舟抬眼,目光深远,“内奸要动,东厂要动,那些藏在暗处、想趁我病要我命的人,都会动。”
“他们一动,痕迹就藏不住。”
以身为饵,布下困局。
不主动追杀,只等对手自投罗网。
这等沉稳心计,绝非往日李沉舟所有。柳随风望着眼前之人,心中敬畏更甚,躬身领命:
“属下即刻去安排。”
柳随风刚退至殿门,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粗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话语,径直闯入殿中。
“帮主!属下听说你方才动了真气,特来探望!”
来人身材魁梧,身着黑衣锦袍,面容粗犷,是权力帮内资历极老的长老,张拓。在帮中位高权重,手握部分兵权,一向对原主忠心耿耿,是原主极为信任的人之一。
可李沉舟在看到此人的瞬间,眼底便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
记忆之中,原主最后身败名裂,此人看似忠心,实则暗中倒戈,投靠了相府,在关键之时,从背后给了权力帮、也给了李沉舟,最致命的一刀。
只是此刻,时机未到,阴谋未显,所有人都还藏在面具之下。
张拓快步走到殿中,一脸关切:“帮主,你身子无碍吧?外面那群鼠辈实在猖狂,不如属下带人出去,把他们全都拿下!”
李沉舟淡淡抬眼,神色略显疲惫,恰好顺着方才布下的局,轻声道:
“无妨,只是些许劳累。”
“群雄在山门外,不必动粗,先软禁一日,待我缓过神,再做处置。”
张拓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异样,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堆满关切:“帮主好生休养,帮内之事,属下与各位长老会暂时照看,绝不出乱子!”
“有劳。”李沉舟闭目颔首,不再多言。
张拓又客套两句,才转身离去,脚步看似沉稳,却比来时急促了几分。
待他走远,李沉舟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
内奸,已经开始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女轻声通传:
“帮主,夫人煎好了药,送过来了。”
李沉舟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赵师容端着一碗漆黑汤药,走到他面前,眉眼温柔:“刚煎好,温度正好,快喝了吧。”
李沉舟接过药碗,指尖轻触碗壁,目光微沉。
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毒气,混在汤药之中,剂量极小,无色无味,不伤人性命,却能与他体内原有奇毒呼应,让旧伤日复一日加重,寻常高手根本无法察觉。
药不是赵师容下的。
是药房之人,早已动了手脚。
赵师容纯善,一心为他,若是让她知道,自己亲手送来的汤药里有毒,必定会自责愧疚,心神大乱。
李沉舟抬眼,望着她担忧期盼的目光,心中一软。
他没有多说半句,没有点破任何事,只是微微一笑,仰头,将一碗汤药尽数饮下。
“苦吗?”赵师容连忙递上蜜饯。
“不苦。”李沉舟接过,轻声道,“有你在,什么都不苦。”
赵师容脸颊一红,轻轻低下头。
她没有看见,在她低头的刹那,李沉舟眼底掠过一抹冷厉。
暗处的鬼,他会一个个揪出来。
敢利用赵师容,敢动他身边之人,这一次,他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而山门外,萧秋水依旧一身孝服,立在风中。
方才李沉舟那一拳、那一番话,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李沉舟若真要杀浣花满门,为何不直接杀他?
为何要说出那番疑点重重的话?
为何行事作风,与传闻中滥杀无辜的魔头,截然不同?
少年人心底的笃定,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多年咬牙切齿的仇恨,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山门紧闭,大殿幽深。
暗流汹涌,内鬼窥伺。
李沉舟站在殿中,揽着赵师容的肩,望着窗外沉沉天色。
一场围绕着他、围绕着权力帮、围绕着整个天下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已经准备好,掀翻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