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糖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七点半。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她昨晚睡得太死,一条都没听到。
她先看了洛溪的。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晚安”。
唐糖说不上来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她又看了一眼新生群,消息已经攒了九百多条,她懒得翻,直接划过去了。
今天要去系里报到。
唐糖爬起来,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有牙膏沫,双马尾也忘了拆,睡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半截。她拆了重新扎,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认对称了才满意。
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裙,还是甜美风格,但比昨天那条碎花裙凉快一些。昨天被太阳晒怕了,今天她多带了一顶草帽和一把遮阳伞。

嗯,装备齐全。
报到地点在中文系的教学楼,唐糖这次没有迷路。她昨天下午逛了一圈,已经把主要路线记住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伍,新生们拿着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进。
唐糖排在队伍中间,无聊地刷手机。
她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校园论坛,搜了“苏念清”。
这次她看到了一条新帖子,是今天早上刚发的。标题是“有人知道苏念清学姐这学期还打辩论吗”,底下有人回复说“听说她这学期要带队带新生,应该会打的”。
带队带新生。
唐糖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有机会在辩论社见到苏念清?她又不打辩论,她去辩论社干嘛?当观众?观众需要加入社团吗?
唐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队伍就轮到她了。
#报到老师 姓名?

唐糖。
#报到老师 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
唐糖把东西递过去,老师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勾,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
#报到老师 里面有校园卡、宿舍须知、新生安排,回去仔细看一下。

好的,谢谢老师。
她拿着信封走出教学楼,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九点多的太阳已经很晒了,她把草帽戴上,撑开遮阳伞,决定去食堂吃个早饭。
学校食堂有三层,唐糖进去的时候被震惊了。
不是因为大,是因为人多。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队,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唐糖在门口站了两秒,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蚁群的小虫子。
她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买了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找位置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两圈,每一个空位旁边都坐了人,她不好意思问,就一直端着盘子站着。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打包带走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

这边。
唐糖顺着声音看过去。
食堂靠窗的位置,苏念清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盘没怎么动的沙拉。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内搭,头发还是散着的,表情还是冷的。
唐糖愣了一下,确认了一下苏念清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然后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苏学姐,好巧。

嗯。
唐糖在苏念清对面坐下来,把餐盘放下。她偷偷看了苏念清一眼,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在看她,正低头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生菜。
气氛有点安静。
唐糖咬了一口肉包子,觉得这个沉默太尴尬了,想找点话说。

苏学姐,你也这个点吃早饭啊?

嗯。

你上午没课吗?

大二课比大一少。

哦……那挺好的。
沉默。
唐糖又咬了一口包子。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导演!这对话是怎么设计的?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恋爱番要有甜甜的对话!不是这种“嗯”“哦”“挺好的”!
但她不敢说出来,只能低头喝豆浆。
苏念清忽然开口了。

你昨天找到宿舍了?
唐糖抬起头,有点意外。苏念清居然主动问她问题了。

找到了,谢谢学姐带路。

嗯。
又沉默了。
唐糖觉得自己快被这个沉默逼疯了。她看了一眼苏念清的盘子,沙拉里的生菜叶子被叉子戳得千疮百孔,但一口都没吃进去。

苏学姐,你怎么不吃。

不饿。

那你为什么要来食堂?
苏念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习惯了。
唐糖不知道这个“习惯了”是什么意思,是习惯了这个时间来食堂,还是习惯了点一盘不吃的沙拉。她没有继续问,因为她觉得苏念清的表情已经在说“不要再问了”。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喝完了豆浆,把餐盘推到一边。

我吃完了。学姐,我先走了。

嗯。
唐糖站起来,端餐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苏学姐。

嗯?

那个……生菜其实挺好吃的,你不吃的话有点浪费。
苏念清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被戳烂的生菜,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
唐糖端着餐盘走了。她走到回收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清正把一片生菜塞进嘴里,表情像是在吃药。
唐糖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别扭的人。
她走出食堂,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把草帽压低了一点,沿着梧桐树荫往宿舍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洛溪发来的消息。

糖糖,今天报到还顺利吗?
唐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顺利!已经报完到了,刚吃完早饭。

那就好,对了,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下午?应该没什么事。

我们社团今天下午有个小型观影会,就在活动中心三楼。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唐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她本来没打算参加社团,但洛溪邀请她了。而且昨天那杯芋泥奶茶真的很不错,而且洛溪真的很温柔,而且……
唐糖发现自己已经在找理由了。

几点呀?

三点。你要是来的话,我再给你带一杯奶茶。
唐糖看着“再给你带一杯奶茶”这八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那我三点过去!

好,等你。
唐糖把手机揣进口袋,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等等。她昨天才说“你要是敢搞三角恋我就弃演”,今天就要去参加洛溪的社团活动了?这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

唐糖,你就是去看看,又不是去谈恋爱。参加社团是很正常的事情,跟学姐喝奶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跟恋爱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完这段话,觉得自己的逻辑非常完美,于是放心地继续走了。
下午三点,唐糖准时出现在社团活动中心三楼。
她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是一个不大的活动室,摆了二十来把折叠椅,前面有一个投影幕布。已经来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洛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更随性了一些。

糖糖,这边。
唐糖走过去,洛溪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她。

今天是红豆奶茶,热的,三分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

昨天你喝芋泥奶茶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甜度刚好”,我猜应该是三分糖。
唐糖愣了一下。
她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在意,洛溪居然记住了。

谢谢学姐。

进去坐吧,随便找位置。电影马上开始。
唐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喝了一口奶茶。红豆味很浓,不甜,刚好是她喜欢的程度。
她看了一眼门口,洛溪还在等其他来参加活动的人。
有人从门口走进来,跟洛溪打了个招呼。
#同学 洛溪,今天看什么电影啊?

《心灵捕手》。虽然是老片,但很经典。
#同学 哦,我看过了。

那就再看一遍。
唐糖听着她们的对话,觉得洛溪说话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是那种很自然的、让人觉得舒服的声音。
活动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椅子坐满了大半。唐糖注意到来的大部分是女生,偶尔有一两个男生,也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人喧哗。
三点整,洛溪关掉了灯,投影幕布亮起来。
电影开始放。
唐糖其实看过《心灵捕手》,但她不介意再看一遍。她一边喝奶茶一边看,看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洛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

小声 看得还习惯吗?

小声 嗯,很好看。
洛溪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电影。
唐糖偷偷看了洛溪一眼。投影的光映在洛溪脸上,忽明忽暗,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唐糖赶紧转过头,把目光钉在屏幕上。
她在心里骂自己:你在看什么?你在看学姐的睫毛?你是来看电影的还是来看人的?
电影结束后,灯亮了。
洛溪站起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的观影会就到这里,谢谢大家来参加。如果对心理学社感兴趣的话,门口有报名表,可以填了交给我。
大家陆续往外走。唐糖坐在位置上没动,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
洛溪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要报名吗?

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一天?两天?还是直接报名?

学姐,你这推销得也太直接了。

笑着说 因为我觉得你挺适合我们社团的。

哪里适合了?

你是中文系的嘛,中文和心理其实挺通的。都研究人,一个研究人怎么写,一个研究人怎么想。
唐糖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我回去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好。
她们一起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橘黄色。唐糖走在洛溪旁边,两个人在走廊里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个人。

糖糖,你今天报到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都很顺利。就是早上在食堂遇到了一个学姐。

哦?什么学姐?

法学院的,昨天给我指路的那个。她一个人坐在食堂吃沙拉,生菜叶子戳得稀烂但是一口都没吃。
洛溪听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

法学院的学姐?她叫什么名字?

苏念清,你认识吗?
洛溪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认识哦,她是我室友。
唐糖的脚步也顿住了。

啊?

念清跟我一个宿舍呢。

不会吧?
唐糖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她昨天迷路遇到了苏念清,今天参加社团活动遇到了苏念清的室友。她昨天一天之内认识了两个室友,而这两个室友现在住同一间屋子。

怎么了?你好像很惊讶。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好巧。

是挺巧的。
洛溪说完这句话,脸上还是笑着的,但唐糖总觉得那个笑容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糖糖,你明天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我们宿舍玩。我养的小红你也见过了,我们宿舍还有一只猫,苏念清养的,叫墨墨。

苏学姐还养猫?

嗯,一只黑猫,跟她一样高冷。
唐糖想象了一下苏念清和一只黑猫坐在一起,同时冷着脸看她的画面,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好,那我明天去。
她们走到楼下,唐糖要往左走回宿舍,洛溪要往右走回法学院宿舍楼。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唐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洛溪学姐。
#95840148 嗯?

小红的名字挺好的,不用换。
洛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不换了。
唐糖转过身,往宿舍走。
她走了大概两分钟,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苏念清和洛溪是室友?那我昨天一天之内认识了两个室友?而且这两个室友好像关系还不错?那我以后去她们宿舍玩的时候,岂不是要同时面对两个人?

导演,你这是在搞我吗?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苏念清”和“洛溪”中间加了一行:
“她们是室友。”
然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又加了一行: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