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行李收拾完。

衣服挂进柜子，洗漱用品摆上架子，床铺铺好，书桌擦干净。她在桌上摆了一个小镜子和一只毛绒兔子，又在墙上贴了几张喜欢的插画卡片。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宿舍中间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糖嗯，有家的味道了。

室友还是没来。唐糖一个人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新生群的消息刷得飞快，她翻了翻，大部分都是找室友、问快递点、约饭搭子的内容。偶尔有人发校园风景照，配文“未来四年请多关照”。

唐糖刷着刷着，又看到了那张苏念清的照片。

有人在下面回复：“这是法学系的苏念清学姐！人超冷但超好看！”

还有人回复：“据说她从来不参加社交活动，高岭之花本花。”

也有人回复：“别想了，追她的人排到校门口，没一个成功的。”

唐糖把这几条回复看了两遍，然后退出群聊，打开了校园论坛。

她在搜索栏打了“苏念清”三个字。

搜索结果不少。有人问“苏念清有没有女朋友”，底下清一色回复“没有但也不会有你的份”。有人发帖说“今天在食堂遇到苏念清了，真人比照片好看”，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还有人科普她的履历：高考全市第三名，大一就拿了模拟法庭最佳辩手，期末成绩年级前五。

唐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大概二十分钟。

唐糖我这算不算在查人家户口？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唐糖唐糖，你清醒一点。人家就是给你指了个路，你至于吗？

她翻身下床，决定出去走走。既然已经到学校了，好歹熟悉一下环境，不然明天报到再迷路就丢人了。

唐糖换了一双小白鞋，把双马尾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甜美可爱，然后出了门。

傍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了一些，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成暖黄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图案。唐糖沿着苏念清带她走过的那条路往回走，经过灰色的楼，经过十字路口，一直走到那个被封掉的校门口。

那堵墙还在。唐糖对着墙站了两秒，觉得自己上午的遭遇真的很离谱。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地图上说那边是社团活动中心，虽然地图不准，但这条路看起来是通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唐糖看到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社团活动中心。楼前的小广场上摆了几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挂着社团招新的海报，花花绿绿的，像一片彩色的蘑菇。

唐糖哦，社团招新。

她本来没打算参加任何社团。大一课多，她还想留点时间追剧和睡觉。但来都来了，逛一逛也不亏。

广场上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新生在各个摊位前转悠。唐糖从第一排开始逛，走过桌游社、摄影社、动漫社、吉他社，每个摊位的人都热情地往她手里塞传单，她接了一摞，拿在手里像一沓厚厚的卷子。

动漫社学姐同学，你喜欢二次元吗？我们社团每周有放映会！

唐糖啊，我、我偶尔看看。

动漫社学姐那你一定要来！我们这学期要搞cosplay大秀！

唐糖微笑着后退了两步，转身溜走。她不是不喜欢动漫，但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穿cos服，那种事情想想就社死。

她走到第二排，路过舞蹈社、书法社、话剧社，手里的传单越来越多。唐糖开始后悔出来逛了，她现在两手都是纸，连手机都掏不出来。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回去的时候，她看到角落里有一个摊位。

那个摊位很安静。

没有音响，没有吆喝，没有人追着新生塞传单。只有一张铺了浅蓝色桌布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沓报名表和一个小鱼缸，鱼缸里有一条红色的斗鱼在慢慢游。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书，栗色的长卷发散在肩上，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

唐糖停下脚步。

那个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到像杂志里的插图。夕阳的光落在那个人的头发上，把栗色染成了浅金色，她翻书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

摊位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心理学社。

唐糖想起新生群里那张海报，配文是“一个很温柔的笑脸表情”。

她不知不觉走了过去。

唐糖那个......

坐着的人抬起头。

唐糖近距离看到了一张很温柔的脸。桃花眼，微微上挑的眼尾，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柔和，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随时都在微笑。

洛溪嗯？

唐糖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社团是干嘛的？

洛溪放下书，歪了一下头，想了两秒。

洛溪心理学的社团嘛，会做一些科普讲座、观影会、心理学实验体验之类的活动。不是那种很学术的社团，大家就是感兴趣聚在一起。

唐糖听起来好像不太难。

洛溪本来就不难，你对心理学感兴趣？

唐糖也不算特别感兴趣，就是......路过看到你们摊位很安静，不用排队。

洛溪笑了一下。

洛溪那你要不要坐一会儿？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一个人看书也挺无聊的。

唐糖犹豫了一秒，然后坐到了摊位旁边的折叠椅上。她把手里那摞传单放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洛溪拿了好多传单啊。逛了一圈了？

唐糖嗯，从第一排逛过来的。每个社团都往我手里塞，我也不好意思不要。

洛溪那你对哪个社团最感兴趣？

唐糖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参加社团。

洛溪又笑了一下。

洛溪那你被我抓住了？

唐糖啊？

洛溪一个本来没打算参加社团的人，偏偏在我这里坐下来了，这不是缘分吗？

唐糖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唐糖也、也不算缘分吧，就是你们摊位在角落里，比较安静，我想歇歇脚。

洛溪嗯，歇吧。累了吧？

累了吧。

三个字，语气很轻，但唐糖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今天确实很累。拖着两个行李箱迷路，被太阳晒得满头汗，扛箱子上四楼，收拾了一下午行李。她没跟任何人说过累，也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唐糖有点。

洛溪等一下。

洛溪站起来，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杯奶茶。她摸了摸杯壁，确认还是温的，然后递给唐糖。

洛溪本来是我自己喝的，今天社团招新没什么人来，这杯还没动过。你喝吧。

唐糖啊？不用不用，我......

洛溪拿着吧，看你脸色都有点白了，是不是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唐糖张了张嘴，想拒绝，但手已经伸过去了。

她接过奶茶，杯壁传来的温度从手心一直蔓延到胸口。是热的，不是冰的，温温热热的，刚好暖手。

唐糖谢谢学姐。

洛溪没事，我叫洛溪，大二，法学系的。你呢？

唐糖唐糖，大一，中文系。

洛溪糖糖？

唐糖嗯。

洛溪糖糖。

洛溪念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洛溪这个名字好甜，跟你很配。

唐糖的耳朵又红了。

#是唐啦！唐老鸭的唐！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是芋泥味的，很香，很滑，不齁甜。她不知道是因为太渴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觉得这杯奶茶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奶茶。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洛溪继续看她的书，唐糖喝奶茶看鱼缸里那条鱼。

小鱼在水草间慢慢游动，红色的尾巴像一团火焰。

唐糖这是什么鱼啊？

洛溪斗鱼，我养的，今天带来招新当吉祥物。它叫小红。

唐糖小红......好朴素的名字。

洛溪嗯，我起名字的水平不太好。

唐糖笑了一下。她觉得跟洛溪待在一起很舒服，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说话也不会尴尬。这种舒服和上午跟苏念清在一起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跟苏念清在一起时心跳很快，像在坐过山车。跟洛溪在一起时心跳很平缓，像躺在云朵上。

唐糖洛溪学姐，你们社团平时活动多吗？

洛溪一个月两三次吧，不算多。你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不喜欢也不强求。

唐糖好。

她们加了微信。洛溪的头像是一只猫，蜷成一团睡觉的那种。

唐糖学姐，我先回去了，手里这些传单还没处理。

洛溪嗯，去吧。回去记得吃点东西，别饿着。

唐糖好！谢谢学姐的奶茶。

洛溪下次来社团玩的时候还我就行。

唐糖愣了一下。

洛溪逗你的，不用还，快回去吧。

唐糖站起来，手里还捧着那杯奶茶。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洛溪又低头看书了，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那条叫小红的斗鱼在鱼缸里慢慢游着，尾巴在水里展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唐糖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杯子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唐糖洛溪……

她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也很好听。

唐糖这也算恋爱番吗？导演你是不是在搞我？上午心动了，下午又心动了？你到底给我安排了几条感情线？

她回到宿舍，室友还是没来。唐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看到刚才加上的洛溪的朋友圈。

洛溪的朋友圈没什么内容，大多是随手拍的照片：咖啡店的拉花、窗台上的多肉、下雨天的玻璃窗。每张照片都拍得很好看，色调淡淡的，像蒙了一层薄雾。

唐糖翻了几条，然后退出来，打开备忘录。

她在“苏念清”下面加了一行：

“洛溪，法学大二，温柔，养一条叫小红的斗鱼，喜欢芋泥奶茶。”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

唐糖我为什么要记这些？虽然我的目标是大一谈一场甜甜的恋爱，这没错，但目标应该是一个人啊，不是两个。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

唐糖拿起来看，是洛溪发来的消息。

洛溪糖糖，到宿舍了吗？

唐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心跳漏了一拍。她回复：

唐糖到了，谢谢学姐的奶茶。

洛溪不客气。今天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唐糖好，学姐晚安。

洛溪晚安。

唐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个洗衣液的味道，甜甜的。

但她现在想到的不是苏念清的冰美式了，而是洛溪的芋泥奶茶。

唐糖导演，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搞什么三角恋的剧本，我现在就弃演。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嘲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