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山岚未散,静虚院里只有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
顾长昭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深眠。
颈间的伤痕在寂静的夜里仿佛有自己的脉搏,一下下跳动着,提醒着他与这个世界的割裂。
而浅梦里反复又断断续续模糊画面,让他彼累不已,可以说得上失眠了。
这不对劲。
系统怎么不将他的记忆直接删了,这样更彻底。
顾长昭起身,推开窗。
清冽的空气涌入,带着破晓前的寒意。
他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那点因思绪纷杂而起的胀痛。
张胜玖这人,比他预想的更难理解,也更…有意思。一个修为精深、看似超然的道士,却对五年前一面之缘的“恩人”抱有如此深沉的报达之恩,这本身就是一个亟待解开的谜。
好困,又无聊。
辰时未到,院门外便传来了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若非顾长昭心有所感,专注聆听,几乎无法察觉。
他转身,看向门口。
张胜玖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眼疏淡,面色是惯常的冷白,仿佛昨夜潭边那一瞬的失态与薄红只是错觉。
他手中提着一个朴素的竹制食盒,另一只手里,却拿着一卷有些年头的、边角磨损的皮质卷轴。
“殿下,早膳。”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在顾长昭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顾长昭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张胜玖动作熟练地布菜。
依旧是清淡的粥点,但多了一小碟晶莹的、散发着清甜气息的酱菜,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张道长用了么?”顾长昭随口问,拿起筷子。
“用过了。”张胜玖在他对面坐下,将卷轴放在手边,姿态端正,目不斜视,一副准备答疑授业的模样。
顾长昭慢慢吃着粥,心思却不在饭食上。
他感觉得到,张胜玖在等他问。
等他开启关于“尸傀”、关于“阵法”、关于这个世界另一面的话题。
但他偏不急着问。
“这酱菜不错,观中自制的?”顾长昭夹起一筷,状似随意。
张胜玖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但还是答道:“后山竹林所生嫩笋,辅以几种药草秘法腌制,有开胃健脾之效。你气血两虚,脾胃不和,用些有益。”
“张道长对医理药膳也如此精通。”
“略通皮毛。”张胜玖回答得简短,但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伤势特殊,寻常药石难及根本,需内外兼调,徐徐图之。”
这话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陈述事实的平静。
顾长昭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对方在仔细观察、甚至研究他的伤势,并且有一套完整的调理思路,真是忠心。
“有劳道长费心。”顾长昭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漱口后,目光终于落在那卷皮轴上,“这便是道长要与我讲的东西?”
张胜玖颔首,将卷轴推过来些:“殿下,先看。”
顾长昭展开卷轴。
触手冰凉柔韧,不知是什么兽皮制成,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
上面用浓淡不一的墨色,勾勒出复杂的图案和符文,旁边配有蝇头小楷的注解。
图案的中心,正是轻云观的简略地形图,其中几处殿宇、山石、泉眼被特别标出,以线条连接,构成一个看似散乱、实则隐含玄奥规律的网络。
而在这网络之外,有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光晕笼罩,将整个道观包裹其中。
“此乃轻云观‘九宫清微镇邪大阵’的简图。”张胜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授课般的清晰。
“阵眼设于三清殿地下灵脉交汇之处,以观主法力及历代祖师加持符印为基,勾连观内九处灵枢,上应北斗星辰之力,下引地脉清灵之气,自成一体,运转不休。”
他的手指虚点着卷轴上的几处关键节点:“阵法主要效用有三:一为聚灵,汇聚天地灵气,滋养观中修士,亦使邪秽难近。”
“二为镇守,阵法范围内,阴邪之力受极大压制,等闲妖物鬼魅无法显形作乱”。
“三为预警,若有强大邪气或恶意冲击阵法,主持阵法者便能感知。”
顾长昭凝神细看。
他虽然不通阵法,但眼界和悟性极高,能看出这阵法布置的精妙与磅礴。
这绝非寻常道观能有。
轻云观,果然不简单。
“秦霄所言‘隔绝外界邪秽’,便是靠此阵?”顾长昭问。
“是,亦不全是。”张胜玖道。
“阵法自有其效,但天下从无万全之阵。阵法如同堤坝,可挡寻常风浪,但若遇滔天洪峰,或堤坝自身有损,则难保无虞。且……”。
他看了顾长昭一眼,“阵法阻隔外邪,亦需内里之人不行差踏错,不主动招惹,不心存恶念,方为周全。”
这话意有所指。
顾长昭立刻想到自己那来历不明的“五五开”能力,和这具仿佛隐藏着秘密的身体。
“道长是暗示,我留在此处,或许反会为道观招来麻烦?”顾长昭抬眼,直视张胜玖。
张胜玖与他对视,目光坦荡清澈:“非是暗示。殿下身份特殊,命格有异,如今又……记忆有损,如暗夜行舟,难辨方向。”
“外界风雨欲来,你在此处,确有可能成为某些存在的‘目标’。陛下将你安置于此,借阵法之力庇护是真,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将可能的风暴引至我方外之地,亦是真。”
他竟说得如此直白,毫不掩饰地点明了顾元且将顾长昭送来,亦存了转移风险、利用轻云观当挡箭牌的心思。
顾长昭心下一凛,但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
顾元且的疯狂与偏执之下,从来都不缺算计。
“那张道长与观主,为何甘愿接下我这‘麻烦’?”顾长昭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卷轴上代表静虚院位置的那个小点。
这里,似乎并非阵法核心,但也处在保护范围内。
张胜玖沉默了。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卷轴边缘磨损的毛边上,仿佛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抵抗某种本能倾诉的冲动。
晨光透过窗纸,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完美的轮廓显出几分脆弱的质感。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观主乃方外高人,慈悲为怀,兼之……与皇家有些香火情分,陛下旨意,不便推拒。”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顾长昭。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顾长昭的影子,也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至于我……”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五年前,你救我一命。如今你有难,我护你周全。因果循环,天经地义。”
因果循环,天经地义。
八个字,掷地有声。
将他所有异常的关切、精心的照料、有问必答的耐心,乃至可能因此卷入漩涡的风险,都归结于这最简单的“报恩”。
逻辑完美,无懈可击。
符合一个有道之士的行为准则。
可顾长昭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深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热度与痛色,心却重重一跳。
不对。
若只是报恩,何须如此?何须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何须在提及“五年前”时,是那样的神情?
这更像是……一个找不到更好理由的人,为自己无法克制、不合时宜的情感与行为,找到的唯一一块,勉强能够立足的遮羞布。
他在用“报恩”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掩盖某种更深、更难以宣之于口的东西。
顾长昭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抿了一口茶。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卷轴,指尖无意识地将那一处角落的毛边捻得更皱。
难道他要……追随自己??现在自己都被废了,旧部都不知道在哪里?这人图什么?
“我明白了。”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解释,“那道长昨日提及的‘尸傀’,又是何物?与如今京畿的不宁静,可有关系?”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
张胜玖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卷轴上,手指指向图案之外、代表外界的区域。
“尸傀,乃是炼尸术中的一种。”他的声音恢复了授课般的平稳冷静,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暗流汹涌从未发生。
“以横死不久、怨气未散的尸身为材,辅以邪法符咒、阴毒药物祭炼,抹去残存灵智,炼成悍不畏死、力大无穷、只知听令杀戮的傀儡。”
“低等尸傀关节僵硬,畏惧阳火正气;高等者则行动如风,甚至可携带生前部分异能,极难对付。”
“五年前落凤坡那些,是何种?”
“多是低等,夹杂一二头接近中等的,由一藏头露尾的邪修操控,意图收集生魂炼法。已被我…与你部下一同剿灭。”
张胜玖提到“与你部下”时,语气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但很快掠过,“如今京畿滋生的邪秽,种类繁杂,并非仅有尸傀。”
“有阴魂聚而不散形成的‘伥鬼’,有草木精怪沾染邪气所化的‘木魈’,亦有地脉阴煞泄露滋养出的‘影魅’…看似杂乱无章,但其背后阴气汇聚的源头指向,与五年前那邪修路数,隐约有相似之处。”
“道长怀疑是同一伙人,或同一脉传承所为?”顾长昭立刻抓住了关键。
“嗯。”张胜玖点头,神色凝重,“且其规模、隐蔽性与手段,远胜当年。恐怕所图…更大。”
“他们图什么?”顾长昭追问。搅动京畿,必然有所求。
张胜玖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忧色:“尚未可知。或许是炼制更可怕的邪物,或许是进行某种禁忌仪式,又或许…”
他看向顾长昭,目光深邃,“是想在京城这龙气汇聚、亦是人心欲望最盛之地,掀起大乱,从中渔利。”
“陛下近期清理朝堂,动作频繁,京城人心浮动,阳气稍衰,阴邪便易滋生。两者…或许互为因果。”
权谋动荡,滋养邪秽;邪祟横行,又加剧人心惶惶,动摇国本。好一招浑水摸鱼,或者…火上浇油。
顾长昭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这皇兄,恐怕此刻也是焦头烂额,内要清理朝局,外要防备邪祟,把自己这“麻烦”丢到有真本事的轻云观,既能隔绝风险,未尝没有借张胜玖之力,暗中查探甚至解决灵异之事的打算。
一举多得,倒是符合顾元且的作风。
“所以,我留在此处,或许不止是避祸,”顾长昭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也可能…是恰巧待在了一个未来可能的风暴眼旁边?”
张胜玖没有否认。
他静静地看着顾长昭,看着对方迅速消化这些惊人信息,并精准推断出自身处境的模样。
哪怕记忆成空,这份敏锐与镇定,依旧与五年前那个于千军之中、谈笑间下令剿灭尸傀的年轻皇子,隐隐重叠。
“是。”他坦诚道,“但只要你在此阵之中,我便会尽力护殿下周全。”
顿了顿,他又补充,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纵然阵法有失,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亦不会让邪祟伤殿下分毫。”
额……做到再说吧。
顾长昭心湖微起波澜。
不过他看着张胜玖清澈见底、却写满不容动摇坚持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遮羞布”的猜测,或许并不完全准确。
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真的愿意,用命来护他。
为什么?
就因为五年前那场甚至算不上亲自出手的“救援”?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再次凝滞,顾长昭思索着该如何回应这过于沉重的承诺时,院门外,突然传来玄明道士略带急促的声音:
“云中君!观主急召!后山栖云崖方向,有强烈阴气爆发,伴有鬼哭之音,恐有变故!”
张胜玖神色骤变,霍然起身!
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息瞬间转为凛冽的肃杀,方才那一丝因谈话而起的波动消失无踪,此刻的他,才是那位降妖除魔、守护一方的云中君。
“我去看看。”他对顾长昭快速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吩咐,“殿下留在院中,莫要外出,开启此符。”
他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张叠成三角、朱砂符文隐现的黄色符纸,塞进顾长昭手中。
符纸触手微温,带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此乃‘金光护身符’,可辟寻常阴邪近身。握在手中,勿离。”
说完,他不等顾长昭反应,白影一闪,人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静虚院,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残影,方向直指后山。
顾长昭握紧手中尚带对方体温的符纸,抬头望向张胜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上展开的阵图。
栖云崖…他记得,那似乎是阵图边缘,一处灵枢较弱的方向。
危险,这就来了么?
而且,恰好是在他刚刚了解到这个世界另一面的此刻。
是巧合,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欢迎仪式”?
顾长昭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被山峦遮挡、但阴云似乎开始汇聚的后山天空。
颈间的伤痕,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凉意的悸动。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三角符箓,又感受着意识深处那块冰冷“寒铁”的存在。
躲在这院里,靠着别人给的符咒等待?
不。
他顾长昭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坐以待毙”这四个字。
既然麻烦已至,既然这世界露出了它危险而真实的一角。
那他,也该去亲眼看看了。
看看这所谓的邪祟,所谓的危险,究竟是何模样。
也看看那位口口声声要护他周全的云中君,面对真正的危机时,又是何种风采。
他将符纸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方向,正是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