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在静虚院冰冷的空气中弥散,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顾长昭与外界彻底隔开。
他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杯沿。窗外那株老梅的枝桠,在渐暗的天光里伸展成一片狰狞的剪影。
醒来已两日,记忆的空白并未被填充,反而在那碗苦药和白衣道士留下的那句话后,发酵成更深的疑窦。
“五年了。”
“……忘了也好。”
张胜玖。云中君。
顾长昭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和道号。
这个人出现的突兀,言辞古怪,身上带着与这座清冷道观、乃至与整个他所知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刻意回避中的关切——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其他人的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过去,是愧疚、疯狂、痛苦或保护欲,沉甸甸地压向他这片记忆的废墟。
唯有张胜玖,他的目光里,除了那些,似乎还有一种更遥远的、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纱,望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易主的旧物。
“叩、叩。”
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顾长昭的思绪。声音规律而克制,与昨日张胜玖那种无声的出现截然不同。
“进。”顾长昭收回目光,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昨日引路的中年道士玄明。
他端着食盒,目不斜视地布好几样清淡的素斋,又将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放在桌上,动作一丝不苟。
“殿下请用。云中君今日于后山炼丹,嘱我送药。”玄明的声音平板无波,说完便躬身欲退。
“且慢。”顾长昭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玄明道长,张道长……平日也常为访客亲自煎药送药么?”
玄明脚步顿住,垂首道:“云中君潜心修道,不理俗务,寻常访客皆由观中弟子照料。”
“哦?”顾长昭眉梢微动,“那我算是不寻常了。”
玄明沉默了一息,头垂得更低:“殿下乃贵客,观主有命,云中君修为精深,由他看顾,更为稳妥。”
回答滴水不漏,却也将张胜玖的特别关照归因于“观主之命”和“修为稳妥”,撇清了私谊。
顾长昭不再追问,点了点头。玄明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顾长昭慢慢喝完了药,苦涩之后,喉间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清凉,连带着昏沉的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这药,似乎不只是疗伤。
他披上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暮色四合,山风更寒。他没有在院中停留,而是凭着昨日模糊的印象,朝着道观更深处、据说连通后山的方向走去。
轻云观占地颇广,越往后走,人迹越罕,建筑也越发古朴,甚至有些荒僻。
沿途遇到几个洒扫的道士,见他衣着气度不凡,也只是远远稽首,并不上前打扰。
这份疏离,正合他意。
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耳边忽然传来隐约的、有规律的水声。
循声而去,只见一道小小的瀑布从山岩上泻下,落入下方一汪寒潭。
潭水清澈见底,映着将暗未暗的天光。
而在寒潭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张胜玖正背对他盘膝而坐。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却未束发,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背,发梢几乎垂到石面。
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朦胧清气,与瀑布溅起的水雾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面前摆着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古朴丹炉,炉下有幽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竟不惧潭边湿气,也不散发炙热,只透出一股精纯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暖意。
顾长昭停住脚步,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他静静地看着。
张胜玖似乎正在入定,对周遭浑然不觉。
他的侧脸在暮色与炉火的映照下,少了几分白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静谧出尘。
但顾长昭敏锐地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正以某种玄奥的频率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那丹炉下的幽蓝火焰便随之轻轻摇曳,炉内隐隐有微光流转。
这不是寻常的煎药炼丹。
顾长昭虽失了内力,但那份属于顶尖武者的眼力和直觉仍在。
他能感觉到,张胜玖周身萦绕着一股奇特的力量场,与这山、这水、这火焰,乃至头顶渐次亮起的星辰,隐隐呼应。
这便是……玄门道法?
顾长昭看得入神,脚下不经意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潭边却清晰可闻。
张胜玖周身那股玄妙的气息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幽蓝火焰无声熄灭。
他转过头来,看到是顾长昭,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殿下,怎来此?”他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奇异的一幕只是错觉。
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他随手用一根不知从何处抽出的木簪绾起,又是那个清冷出尘的云中君。
“散步,闻得水声,便来看看。”顾长昭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已无火焰的小丹炉上,“打扰张道长清修了?”
“无妨。”张胜玖摇头,将丹炉收起,动作行云流水,“此处寒湿,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留。”
又是这种看似关切、实则带着距离感的嘱咐。
顾长昭却不再像昨日那样被动接受。
他站定在张胜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清晰地看到对方比自己略高一些,也看到对方因自己靠近而几不可查绷紧的下颌线。
“张道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平静,“之前,你说我想要的,你都会帮?”
张胜玖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
绾发的动作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瞬间掠过的波澜。
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像昨日那样转移话题,只是沉默了一瞬,便抬起眼,看向顾长昭,目光清澈见底。
“是,殿下。”他回答得干脆。
“那我想知道”顾长昭挑眉看,他身子僵硬。
他笑道“我们如何相识?”,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五年前,京郊落凤坡。”张胜玖的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有尸傀为祸,我追剿时遭了算计,身受重伤,灵力涣散。恰逢你率部巡边途经,下令麾下清剿尸傀,并将昏迷的我……救回营地,寻医问药。”
他说得简洁,几乎不带感情色彩。
但顾长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落凤坡、尸傀、他重伤、自己率部巡边、下令相救。
“我那时,可知你是玄门中人?”顾长昭问。
“不知。”张胜玖摇头,“我道袍破损,气息奄奄,与寻常伤者无异。你只当是遭了山匪的落难之人。”
“之后呢?可有交集?”
“寥寥。”张胜玖的视线微微偏开,落在粼粼的潭水上,“我伤愈后,留下谢礼与信物,言明他日若有难处,可至轻云观寻我。你……收下了,但并未多言,旋即拔营回京。我亦回归山门。”
故事听起来简单明了,一场恰逢其会的援手,一次礼节性的答谢,此后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符合一个皇子与一个道士应有的、短暂而平淡的交集。
但顾长昭只信几分。
为什么呢?要不然这人怎么会这样对他?
还有若只是如此,张胜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那复杂情绪,从何而来?
那句“好久不见”里饱含的万千心绪,又因何而起?
“所以,‘好久不见’,指的便是自落凤坡一别,至今多少年?”顾长昭向前半步,拉近了距离。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针冷香,混着淡淡的、未散的丹药气息。
张胜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
他没有后退,但顾长昭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紧绷而凝滞了几分。
他依旧看着潭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低了些,但依旧清晰,“自那日起,五年。”
这个回答,依旧没有破绽。
可顾长昭的心却微微一动。
那日起?是哪日起?是救人之日,还是……别的什么日子?
“张道长似乎很在意这五年。”顾长昭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是因为救命之恩,念念不忘?还是……”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张胜玖的反应。
张胜玖的呼吸似乎乱了一拍。
他终于转回视线,看向顾长昭。
暮色中,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像是倒映了整个寒潭,又像是藏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里面有什么在剧烈地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余一片克制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几乎要碎裂的痛楚。
“救命之恩,自当铭记。”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河底艰难捞出,“更何况……”
他又停住了。
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后面的话脱口而出。
“更何况什么?”顾长昭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答案就在这未尽的言语之后。
张胜玖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山风都似乎静止,瀑布的水声也模糊远去。
顾长昭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苍白,陌生,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
最终,张胜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入寒潭,瞬间消失无踪。
他移开目光,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
“……更何况,殿下当日风采,胜玖见之不忘。”
他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不再给顾长昭任何追问的机会,迅速侧过身,只留下一个清冷而略显仓促的侧影。
“此处风大,你该回去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药力需静卧化解,莫要耽搁。”
顾长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采?见之不忘?
这答案太过笼统,也太奇怪……了。!
不像是一个方外之人对救命恩人该有的评价,倒像是……
心中某个模糊的猜想,似乎被这句话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有些诧异自己想法,只觉得自己话本子看多了,才有这种想法,心想这人是冷心冷情修道之人,只为报救命之恩对自己多有相待。
而且俩人若是一男一女,还好说呢,他们俩都是男的,怎么可能。
顾长昭有些好笑自己了,到是自恋上,污这位真君了。
他看着张胜玖看似平静、耳根却已悄然染上薄红的侧脸,看着他那紧紧攥住袖口、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看似超然物外、冷得像冰的道士,大抵是少与人相处,才有这般作态。
“好,我回去。”顾长昭从善如流,没有再逼问。
他得到了一个答案,也看到了答案之下,更深的海。
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张胜玖仍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望着寒潭,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孤直而……寂寥。
“张道长,”顾长昭开口道,“明日若得空,可否与我讲讲,何为‘尸傀’?还有,这轻云观的阵法,又是如何运转,以‘隔绝外界邪秽’的?”
他用了秦霄话里的词。
张胜玖的背影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您若想听,明日辰时,静虚院。”
“好。”
顾长昭应下,不再停留,缓步离开。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张胜玖才缓缓转过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指尖那点因为过于用力而掐出的苍白,许久才慢慢恢复血色。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刚刚炼成、尚带余温的“宁神守魄丹”。
丹药晶莹,隐有光华流转,是他耗费心神,
特意为那人炼制的。
风采?见之不忘?
何止是见之不忘。
是一见惊鸿,心之若喜,自此往后,不敢或忘。
可这些话,如今对着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殿下,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他闭上眼,将丹药紧紧握入掌心,仿佛想将那不该有的妄念,也一并捏碎。
而远处,走在回静虚院路上的顾长昭,指尖轻轻拂过颈间那道细痕,眼神在暮色中,幽深如古井。
尸傀,阵法,邪秽……还有张胜玖那未尽的“更何况”。
这个世界,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而这位有问必答、却似乎心事重重的云中君,或许正是他揭开一切谜题,乃至重新认识这个“自己”的……关键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