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道上颠簸,像是要把人的魂魄也颠出来。
顾长昭大部分时间都陷在一种半昏半醒的粘稠混沌中。
御医灌下的汤药带着安神的霸道,混合着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疲惫和虚空,拖拽着他不断下沉。
偶尔被剧烈的晃动震醒,睁眼也只看见车帘缝隙外飞快掠过的、黑沉模糊的山影,和偶尔从枝桠缝隙里漏下的、冰冷破碎的星光。
风声很响,呼啸着擦过车壁,带着山野间特有的、粗粝的寒意。
这寒意透进来,却让他混沌的脑子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清明。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触上自己的脖颈。
那道细痕,掩在狐裘柔软厚实的风毛下。指尖下的触感微微凸起,是新肉,带着一种与其他皮肤不同的、陌生的敏感。
稍稍用力按压,便有清晰的、带着钝感的刺痛传来,顺着脊椎爬升,激得他昏沉的意识都为之一凛。
割喉。
这两个字,连同系统那冰冷机械的“达成成就”宣告,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里。
可无论他如何回想,那片记忆的底色,只有一片空洞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没有痛楚,没有绝望,没有刀锋切入皮肉的冰冷触感,也没有血液涌出带走温度的流逝感。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道实实在在留在他脖子上的疤,和醒来时,那满屋子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沉重情绪。
顾元且那双赤红的、仿佛困兽般疯狂又绝望的眼睛;那俩个立在阴影里,沉默如铁铸,却连袍角的微动都绷着千钧之力;还有门口那个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少年……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被同一把看不见的刀,狠狠劈开了魂魄,而那把刀的刃,就落在他的脖子上。
可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引颈就戮,不记得那之前发生过怎样天崩地裂的故事,不记得自己和那些人之间,究竟缠绕着怎样深重的、足以让人以死相决的恩怨。
这感觉糟糕透顶。
像是一个被强行推上戏台的傀儡,身上还挂着上一场戏的血衣,台下看客哭的笑的骂的,声嘶力竭,而他却连自己扮演的是谁,为何落得这般下场,都一概不知。
车轮碾过一块突出的山石,车身猛地一歪。
“唔……”顾长昭闷哼一声,虚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车壁,肩膀磕在坚硬冰冷的木板上,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楚。
这痛楚反而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喘息着,借着这一撞之力,勉强撑起一点身子,更紧地拢了拢几乎将他淹没的厚重狐裘。
送他去轻云观。
顾元且最后那嘶哑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远离皇城,远离那些让他窒息的人和目光,去一个“清净”的地方“静养”。
是静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与囚禁?
顾长昭不知道,也无力去深想。
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漫无边际的疲惫。
这具身体空得厉害,气海空空如也,曾经属于“武学奇才”的力量荡然无存,只剩下这令人厌恶的虚弱和疼痛。
而脑子里,更是空空荡荡,只有系统留下的、干巴巴的几行身份介绍,像墓碑上的铭文,冰冷地概括了一个与他无关的人生。
或许,忘了也好。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怎么可能!!!
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爬了上来。
忘了?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为何走到这一步?
忘了那些人为他流露出的、几乎要毁天灭地的痛苦?
他闭上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近乎冷漠的念头压下去。
指甲却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浅浅的白痕。
真服了,不过穿个书,也伤春悲秋,着实好笑了,顾幕君。
不知又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外间传来低低的对话声,是护送他的侍卫,在与什么人交涉。
声音隔着厚重的车帘,听不真切,只有山风卷着零星的词句送进来:“……奉旨……静养……有劳道长……”
然后,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清冽到刺骨的山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泥土、腐叶、晨雾,还有一种极淡的、仿佛雪后松针燃烧过的清苦冷香,猛地冲散了车内浑浊的药味和暖意。
顾长昭被这冷风一激,混沌的脑子似乎清明了一瞬。
他被内侍小心地搀扶着,挪下马车。双脚落地时,虚软得几乎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阵发黑,他不得不紧紧抓住内侍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抬眼望去。
天光未大亮,是一种沉郁的、介于青与灰之间的颜色。
眼前是两扇巨大的、颜色沉黯、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山门。
门额上“轻云观”三个石刻大字,笔力遒劲得近乎狰狞,带着历经风雨的粗粝,沉默地矗立在渐散的晨雾里。
山门半开,门前石阶上落满了枯黄的松针和梧桐叶,无人洒扫,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近乎傲慢的清寂。
整个道观依着陡峭的山势而建,朱墙黑瓦在朦胧的天光与缭绕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像蛰伏的兽脊,沉默地指向仍旧灰暗的天空。
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虚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山谷里隐约的、呜咽般的风声,能听见不知藏在哪片檐下的雀鸟,发出短促而寂寥的啼鸣。
这里的静,与水怀寺那种被无数目光、情绪、血腥和药味填满的、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静,截然不同。
这里的静,是空旷的,冰冷的,带着山石草木天然的疏离,仿佛能将他从里到外都洗刷一遍,洗去那些不属于他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悲恸与疯狂。
“殿下,请随我来。” 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道袍、面容平凡得毫无特点的中年道士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一旁。
他打了个稽首,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在顾长昭过分苍白的脸上和裹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处掠过,没有丝毫多余的探究,只侧身让开道路。
顾长昭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松开内侍的手,示意自己可以走。
脚步虚浮,但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落满松针的石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两名护卫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穿过空旷得有些萧索的前庭,绕过香烟未起、肃穆沉寂的主殿。
沿着一条被清扫出来、蜿蜒向上的石板小径,越走,人声越是稀绝,只有风声和偶尔从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鸟兽的窸窣声。
沿途遇到几个早起的道士,或洒扫,或提水,皆是目不斜视,神色淡然,对他们这一行衣着气度明显与道观格格不入的人,视若无睹。
这种被彻底忽略的感觉,奇异地让顾长昭紧绷的脊背,稍微松懈了一丝。
他不需要探究,不需要怜悯,不需要那些沉重到让他无所适从的复杂目光。
呵,别让他想起来,不然……。
最终,他们在后山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墙颇高,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灰白的墙壁在晨光里泛着冷意。
院门是两扇再普通不过的木扉,颜色斑驳,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干涩的轻响,在这过分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是一个极为干净、也极为冷清的小院。三间坐北朝南的屋舍,白墙灰瓦,窗纸素白。
庭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如铁,在这个时节,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桴沉默地伸向天空,透着一种孤峭的劲瘦。
角落里倒是有几丛细竹,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细碎的声响,更添几分幽寂。
“此处是‘静虚院’,平日少有人来,最是清净不过。殿下可在此安心静养。”
“一应日常用度,观中会按时送来。若有其他需要,可随时告知贫道。”
引路的道士语气依旧平淡,交代完毕,又行一礼,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了,留下两名护卫沉默地守在了院门外。
内侍将顾长昭扶进正中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空空的书架。
唯一算得上“暖意”的,是屋角一个黄铜炭盆,里面银炭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的热力,勉强驱散着山间清晨沁入骨髓的寒湿。
窗边一张小小的方几上,却已备好了一壶茶。
素白的瓷壶,壶口袅袅地冒着些许热气。
旁边倒扣着两只同样素净的茶盏。
“你们也下去吧,厢房候着便是,不必在屋内伺候。” 顾长昭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干涩,但比昨夜好了些许。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需要将那些如影随形的、代表着“过去”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内侍恭敬应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竹叶摇动的、单调的沙沙声。
顾长昭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
狐裘厚重,裹得他有些透不过气,可脱下来,又怕这屋子里的暖意不足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虚乏感再次席卷而上,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身下是粗糙却浆洗得干净的棉布床单,触感有些硬,带着阳光晒过后残留的、极淡的草木气息。
没有熏香,没有锦缎,没有那些属于“羲和君”的、华丽而沉重的印记。
这里简陋,空旷,冷清,像一张被擦去了所有字迹的白纸。
他慢慢抬手,解开了狐裘领口的系带,又一点点,将缠裹在脖颈上的、柔软的羊绒围巾拉扯下来。
冰凉的空气瞬间贴上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
他起身,走到屋内唯一一面不甚清晰的铜镜前。
镜面昏黄,映出的人影也有些模糊。
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眉眼是精致的,甚至带着点久病未愈的、破碎般的昳丽,但那双眼睛却空茫得厉害,像是两潭结了冰的深湖,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怠和疏离。
而横亘在那苍白脖颈上的,是一道细长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一些的凸起红痕。
像是不小心被朱砂笔划了一道,醒目,刺眼,带着一种暴烈的、不和谐的美感,也带着一种无声的、残酷的宣告。
他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那道痕迹。从一端,缓缓滑到另一端。
触感清晰,微微的凸起,新生的皮肉似乎还带着一点敏感的、异样的柔软。
指尖微微用力,按压下去。
清晰的刺痛传来,不算剧烈,却足够鲜明,顺着脖颈的脉络,一路窜到后脑,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就是这里了。
那道切入皮肉,割断生机,将他与那个“顾长昭”的过去彻底斩断的伤口。
他盯着镜中那道痕,看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画面或情绪涌起。
只有系统冰冷的声音,反复回响:众叛亲离,割喉自绝。
为什么?
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那新生的皮肉里。
疼痛加剧,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扭曲的清醒。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顺着尾椎骨悄然爬升。
不是风。
不是声音。
甚至不是气味。
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很淡,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水面,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那感觉又无比清晰,无比确定,并非来自门外,也非来自窗外。
仿佛就在这间空旷屋子的某个角落里,存在着另一道无声的呼吸,另一道沉静的目光。
顾长昭抚着脖颈的手指,微微一顿。
镜中,只有他自己模糊的、苍白的影子,和身后空荡荡的、被炭火映得微微摇晃的墙壁。
是错觉吗?还是这身体太过虚弱,心神恍惚所致?
他缓缓放下手,转过身。
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床榻,桌椅,书架,炭盆,素白的墙壁,紧闭的窗扉……一切如常,空无一人。
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挪到桌边,想倒一杯那尚且温热的茶水,润一润干涩发疼的喉咙。
手指刚触到那素白茶壶微温的陶壁——
“你醒了。”
一个声音,平静地,清晰地,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开门关门的声响。
就像这个声音的主人,一直就站在那里,与那片阴影,那缕空气,融为一体。
直到他开口,直到这声音传入耳中,顾长昭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顾长昭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仿佛瞬间冻结了。
他猛地转身,动作太急,带得虚弱的身体剧烈一晃,眼前骤然发黑,不得不伸手死死撑住桌沿,才勉强没有摔倒。
就在他身后,不过三步之遥,窗边那片尚未被晨光照亮的、昏暗与微明交织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白衣。
是那种极干净、极冷冽的白,纤尘不染,像是用山巅最纯净的雪纺就,又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实体。
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青玉簪子松松绾着,余下几缕垂在肩头,随着窗外渗入的、极细微的气流,轻轻拂动。
身姿挺拔,如崖畔孤松,又如出鞘半寸的寒刃,带着一种介于“人”与“非人”之间的、奇异的飘渺与孤直。
一张脸,是顾长昭生平仅见的俊隽,却也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不真实的冷感。
眉眼疏淡,像是远山笼着最后一抹未曾化尽的寒烟,鼻梁高挺,唇色很淡,近乎苍白。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玉石般的冷白,在昏昧的光线里,仿佛自身能发出极淡的、清冷的光晕。
他就那样站着,气息敛尽,无声无息,仿佛他本就是这屋子的一部分,是那片阴影,是那缕微光,直到他开口,直到顾长昭看见他,他才从“不存在”变成了“存在”。
顾长昭的心脏,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开始疯狂地、沉重地撞击着单薄的胸腔。
不是因为惊吓,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警惕,和一种近乎荒谬的茫然。这个人……
是何时进来的?如何进来的?为何……一点声息也无?
他甚至……听不到对方的呼吸。
那人也在看着他。
目光很静,深得像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那视线先是落在他因猝然转身而愈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未来得及遮掩的、完全裸露的脖颈上。
那道细长的、颜色刺目的红痕,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那清冷如雪、又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之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炭火“噼啪”轻响,窗外竹叶“沙沙”摇曳,远处依稀传来极渺远的钟磬声。
屋子里却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顾长昭喉咙发紧,干涩的疼痛再次袭来。
他张了张嘴,在那道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注视下,一个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颤音的问题,逸出了苍白的唇瓣:
“你是……谁?”
你是谁?
是人,是鬼,还是这轻云观中,另一道他不该触碰的、属于“过去”的幽魂?
白衣人闻言,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被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投入,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到极致的涟漪。
那涟漪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回答“是谁”。
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山间寒泉般的清冽,也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
“在下张胜玖,长昭殿下好久不见。”
像一声叹息,轻轻落在积满尘埃的时光之上。
顾长昭彻底怔住。
熟人?
他脑中一片混乱。
系统的信息,水怀寺的片段,那道伤痕,那些痛苦的目光……此刻,搅成了一团更深的迷雾。
他还想再问,可对方已经移开了目光。
那视线从他颈间的红痕上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