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怀寺的禅房,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在光影里的声音。
药味苦得发涩,混着一股子驱不散的血腥气,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窗棂透进的斜阳,将空气里的浮尘照成一道苍白的、凝固的河。
顾元且就坐在这条“河”的尽头,床边。
他穿着玄黑的常服,龙纹暗绣,本该是极尊贵的,此刻却只显得沉重。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榻上人细瘦伶仃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那截骨头,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神经质地颤抖着,想去碰那人颈间,却又在咫尺之处僵住,迟迟落不下去。
他眼底布满了血丝,红得骇人,那红底下,是某种濒临崩溃的东西在疯狂涌动,偏又被帝王的体面死死压着,压成了两道深不见底的渊。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榻上人苍白如纸的脸,和颈侧那道细细的、仿佛红线轻轻一勒就会断开的伤痕。
那道痕,是新生的肉,颜色比旁边皮肤略浅,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落在顾元且眼里,不啻于一道裂开他整个世界的鸿沟。
秦霄和萧辞翎立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两尊失了魂的守门石狮。
秦霄的甲胄未卸,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谁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点。
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目光钉在顾元且紧握的那只手上,那手腕太过纤细苍白,仿佛一折就断。
萧辞翎则垂着眼,盯着自己握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筋络微微凸起,一下下跳着。
门外有极力压抑的、幼兽呜咽般的抽泣,是傅谨行。
他扒着门框,不敢进,只探进半张泪痕交错的脸,眼睛肿得像桃,死死咬着下唇,怕那哭声溢出来,又怕错过里面一丝一毫的动静。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荒谬的奇迹,或一声最终宣判的钟。
然后,那长长的、蝶翼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
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最薄的那一处,悄然裂开一道蛛丝般的纹。
顾元且整个人猛地一震,攥着腕骨的手瞬间松了力道,又在那手腕要滑落时更狠地握紧。
他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爆出骇人的、近乎狰狞的光,那光太亮,太锐,几乎要刺伤人,可紧接着,就被更汹涌的、浑浊的痛苦和某种近乎绝望的狂喜淹没了。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极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顾盼生辉的桃花样,此刻却蒙着一层浓重的、化不开的雾。
迷茫,空茫,像是刚刚从一个极其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里挣扎出来,还未辨清身在何处。
顾长昭只觉得疼。!
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反复碾过,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脆弱的皮肤,带来更尖锐的刺激。
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聚焦。
他看见一张脸。
很近,几乎要贴上来。一张年轻、英俊、却写满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剧烈情绪的脸。
这张脸……有些眼熟,又无比陌生。
对方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像是急切地要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可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气音。
周围还有别人。
阴影里站着两个身影,门口扒着一个哭包。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惊疑,狂喜,愧疚,恐惧,痛苦……
太多太重,压得顾长昭本就空茫的脑子更加昏沉。
我是谁?这是哪?他们……是谁?
剧痛和迷茫撕扯着他。
然后,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意识复苏。连接中……连接成功。╰(*´︶`*)╯】
【告知:恭喜宿主完成《且与君治天下》全部剧情线。结局判定:达成“众叛亲离,割喉自绝于水怀寺”成就。✧*。(ˊωˋ*)و✧*。】
顾长昭:“……?”
什么书?什么剧情?什么……割喉?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向疼痛的来源——脖颈。
手腕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禁锢着,动弹不得。
只能茫然地转动眼珠,对上床边青年那双赤红得几乎要滴血的眼睛。
【补充告知:因穿越事故,宿主未能接收原书内容,仅获取基础简介。作为补偿,现发放以下项目:1.特殊能力“五五开”……】
声音还在继续,冰冷地灌输着诸如“反派”、“夺嫡失败”、“禁足”、“记忆格式化”之类的词语。
每一个词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拼凑不出任何实感。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一场无声的戏剧,人影晃动,色彩斑驳,却触不到,闻不着,与自己毫无干系。
唯有颈间那清晰的、持续的痛,和眼前这些人眼中浓烈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是真实的。
可这真实,也与他隔着一层。
他像个误入戏台的看客,看着台上人悲恸欲绝,自己心里却只有一片荒芜的嘈杂,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顾元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砾摩擦:“长……昭?”
顾长昭看着他,那双漂亮的、蒙着雾的眼睛里,空空荡荡,映不出对面人任何疯狂的倒影。
只有纯粹的、陌生的疑惑。
仿佛在问:你是谁?
“哇——!”门口的人再也忍不住,嚎啕出声。
秦霄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萧辞翎握刀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顾元且脸上那种混合着狂喜与痛楚的表情,一点点僵住,裂开,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看着顾长昭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深紫色的指痕。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了西山。
禅房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榻边一盏如豆的孤灯,跳跃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变形,摇曳,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群沉默的、无所适从的鬼魅。
而刚刚“回来”的那个人,躺在光影交织的中央,睁着一双清澈见底、却空无一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于他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和这群为他哀恸、为他疯狂、又因他这陌生的眼神而如坠冰窟的“陌生人”。
系统的声音,做下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记忆格式化完成。新身份载入:大魏羲和君,顾长昭。】
【祝您,本次穿越体验愉快。】
愉快?
顾长昭感受着喉间的痛,和满室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到他无法理解的悲伤与混乱,只想闭上眼睛,将这荒谬的一切,重新归于黑暗。